狂喜的浪潮逐渐平息,实验室里只剩下那锅“清醒药剂”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蓝色微光,以及艾伯特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但眼中的兴奋和震撼却久久不散。
他不再盯着药剂,而是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林恩。
眼前的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奴隶衣物,身形瘦弱,脸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作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此刻,在艾伯特眼中,这副平凡甚至有些卑微的躯壳里,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光彩。
之前的林恩,对他而言,不过是院子里一个会移动的、负责打扫清洗的背景板,和一把扫帚、一个水桶没有本质区别。他甚至可能都记不清这个新来杂役的长相。
但现在,这个“背景板”不仅有了清晰的轮廓,更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林恩……”艾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再是之前的随意,而是带着一丝郑重,“你刚才做的……嗯,你提出的那个关于勺子、沙漏的想法,非常……特别。”
他斟酌着用词,似乎在寻找一个既不贬低自己,又能准确表达赞赏的说法。“告诉我,你以前……接触过炼金术吗?或者,是谁教过你这些……这些‘计量’的方法?”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一个普通的奴隶,怎么可能懂得连许多炼金学徒都可能忽略的精确化思维?
林恩的心脏微微一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那太过惊世骇俗,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但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自己这种“异常”的思维来源。
他立刻低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茫然,仿佛被少爷的郑重其事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回……回少爷,小人……小人以前是个流浪儿,在……在边境的几个小镇和集市上讨过生活。”他开始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背景,语气带着对过往艰辛的天然畏惧,“小人没学过炼金术,那种高贵的技艺,小人连碰都不敢想……”
他抬起头,眼神怯怯地,带着努力回忆的神色:“小人只是……只是以前在集市上,见过那些卖香料和药材的商人……他们……他们好像就是这么做的。用一种小勺子,舀得平平的,说是一钱就是一钱,不会多也不会少。还有那些卖油的,用带刻度的竹筒量,说是一升就是一升……小人觉得,这样好像……好像不容易吵架,也不容易亏本……”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小人愚笨,刚才看少爷为‘少许’烦恼,就……就突然想起了那些商人的样子……小人胡说八道,请少爷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将一切归咎于市井生活的观察和“灵光一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偶然目睹了某种实用技巧、并在特定情境下无意中联想起来的、有点小机灵但本质上依旧懵懂的流浪儿。
这个解释,既解释了来源(市井商人普遍使用的、朴素的标准化计量),又符合他“流浪儿”的出身,同时极大地淡化了这种思维本身的“先进性”,将其矮化为一种生存智慧层面的小技巧。
艾伯特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市井商人?称斤论两?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那些逐利的商贾,为了公平交易和计算利润,确实会发展出一些精确计量的土办法。这和他所了解的、充满神秘和哲学思辨的“正统”炼金术,确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难道说……炼金术的某些瓶颈,其答案并不在更高深晦涩的古籍里,反而隐藏在这些被贵族们所鄙夷的、充满“铜臭味”的市井智慧之中?
这个想法让艾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感,但眼前这锅成功的药剂,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再次看向林恩时,目光中的探究更深了。无论这少年是天赋异禀,还是真的只是偶然撞大运,他确实提供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关键思路。
“流浪儿……集市……”艾伯特低声重复着,眼神闪烁不定。他不再追问细节,对于一个流浪儿的过去,他并不真正关心。他关心的,是这种“思路”能否继续带来惊喜。
“好了,我知道了。”艾伯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居高临下的漠然己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的、对待“有用之人”的平和,“今天的事情,你做得……不错。以后实验室外间的清洁,还是由你负责。打扫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手脚麻利一点,不该碰的别碰,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