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一天,她蓬头垢面出现在办公室。
前一夜根本没睡。
“你知道,凌晨两点在医院,挂完号发现前面排着一百三十六个人,怀里抱着滚烫的孩子,心里想着明天还有多少事要做,是什么感觉吗?”
她手动,嘴也动,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办公室里的同事同时收到了她的讯息。
同事附和着。父亲则在电脑那头回应:“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时候发烧,大雪天,下夜班,我用大衣裹着你,骑车去医院。下了车,冻得话都说不出来。”
“工作、家庭、孩子、保姆、自己想做的……没有哪一件是我能搞定的,随时都想大哭一场,每次哭,我都感到羞耻——是我无能。”
她打着字,又觉得自己无能,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键盘上。
“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
“孩子上幼儿园就好了。”
父亲和同事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去卫生间擦了把脸。回到办公室,QQ上头像还在闪烁。“有一年,你妈低血糖晕在**,你也生病,我照顾你们两个,不也过来了吗?”父亲还在安慰。
她出了会儿神:五岁的那个夜晚,父亲一遍遍地擦洗她的腋窝、额头、手心……她都记得。
其实,有孩子后,她常这样出神,包括昨晚在医院,前面排着一百三十六个人时。她总想:同样的年纪,遇到同样的事,她不会比她的父母处理得更好。
电话铃声把她拉回现实,眼前还有许多事。她打字:“爸,我忙了。”
日子还得继续,这些烦恼如很多烦恼一样,很快被抛在脑后。
几天后,她在城铁上无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别跟你爸说。你爸爸已经不是过去顶天立地的爸爸了,你说累、什么都搞不定,你爸这几天都没睡着觉。”
是妈妈。
城铁空得出奇。她原本坐着,靠着椅背,看疾驰而过的风景。此刻,短信里几十个字如冰淇淋上的巧克力豆,在她心里慢慢消融又粒粒分明。
她又看了一遍:“你爸爸已经不是过去顶天立地的爸爸了。”
雪地里抱着她的爸爸,给她洗头洗到高中毕业的爸爸,任由她发火、抱怨、撒娇的爸爸……
半边脸失去知觉,胳膊、腿不能动的爸爸,坚持说“很轻很轻”的爸爸,安慰她后转而睡不着觉的爸爸,在家里转来转去说自己没用的爸爸……
她双手捂着脸,在城铁上号啕大哭。
“中年后的每次哭,我都感到羞耻,因为我哭,说明我无能。”她回短信给妈妈,“除了今天。我哭,因为我发现我再没有撒娇的资格,不能向任何人求助,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三十多岁的人了,孩子的妈,今天才知道我必须长大。”
那只叫“好强”的虫子会让我们变成更好的自己,也会吞噬掉我们的快乐、从容和平静,你再完美,也仍然焦虑,你因它永无止境,也因它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