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芜湖段的枯水期,是河底阴物争相现世的时节。
的河床像一条干裂的巨蟒,横亘在浑浊的江水与灰蒙的天空之间。沙洲腹地的淤泥里,嵌着碎船板、烂渔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锈迹斑斑的物件——半截发黑的人骨、锈蚀的铜锁、缠着水草的银簪,风一吹,河底特有的腥腐味裹着干燥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鱼腥味,是混着水草发酵、尸体腐烂的粘稠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疼,喉咙里泛起酸意。
林澈蹲在沙洲边缘,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江水,就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指尖泛着青白色,手腕上的青筋突突跳着,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胛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十年了,哪怕只是指尖沾到江水,那种窒息感都会瞬间将他包裹。
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就站在江边的老槐树下,看着父亲的“振海号”被丈高的巨浪掀翻。那个总是笑着揉他头发的男人,在浑浊的江水里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半片暗绿色的铜锈,指腹上还沾着他前一天给父亲贴的创可贴,最后却被旋转的漩涡狠狠拽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气泡和一声微弱的“小澈”。
从那以后,他怕水。
怕江水的浑浊,怕浪涛的轰鸣,怕任何沾着河底死气的东西。可偏偏,他是“逆河人”的后代。
祖上靠解读水相、打捞河底遗物为生,传到他这一辈,只剩一间藏在江边老巷的“澈水阁”。外人叫他“打捞师”,给点钱就帮着捞点沉在江里的手机、首饰、甚至是失足落水者的遗物,可只有林澈自己知道,他干的是“捡阴活”——枯水期露出来的东西,大多沾着河底的冤气,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上。爷爷的手记里写过:“枯水出阴物,碰之必遭祸,逆河人需以血为引,以铃为盾,方可全身而退。”
今天他来沙洲,是因为三天前下游渔民捎来的口信。
渔民说,在沙洲深处发现了,在沙洲深处发现了一艘沉没的民国漕船,船板上刻着“振海号”三个大字,和他父亲失踪前驾驶的船名一模一样。更邪门的是,漕船残骸周围,江豚整夜徘徊不去,呜咽声此起彼伏,像女人哭丧,听得人头皮发麻。老船夫都说,江豚泣血,必有横死之人浮出水面,那片水域,最近连最胆大的渔民都不敢靠近。
雇主给的价钱很高,高到足以让林澈暂时压下对水的恐惧。他攥着胸口挂着的镇魂铃——这是逆河人祖传的法器,需用初生牛犊的血浸泡七七西十九天,铃身刻着九道封魂符,摇晃时铃音能震散低级怨魂的阴气。林澈拇指按住铃身的莲花印记,轻轻一晃,清脆的铃声穿透江风,远处的江豚呜咽声突然低了半度,脚下的泥水也停止了冒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铃声震慑住了。
这铃声,是给冤魂的警告,也是给他自己的壮胆。
沙洲腹地比边缘荒凉得多,踩上去的碎船板咯吱作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林澈深吸一口气,将系着打捞钩的绳索甩了出去。铁钩带着破空声扎进前方的浅水里,绳索刚绷紧,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不是挂到了船板的滞涩,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主动拽着绳索往下沉,力道蛮横,带着一股不甘的戾气。
一股冰碴似的寒意顺着绳索爬上来,猛地钻进林澈的掌心。
这不是水流的力道,更像是……有人在河底拉他。
“妈的。”林澈咬了咬牙,牙齿磕得生疼。他强行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弓着腰,握紧绳索一点点往回拽。力道越来越大,他的肩膀被拽得生疼,肌肉突突跳动,脚下的细沙都在往后滑动,裤脚被浑浊的泥水浸透,冰凉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让他浑身发颤,十年前的噩梦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河底的东西突然松了劲。
林澈重心不稳,摔了个踉跄,手掌擦过碎船板,划出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滴进泥水里,被迅速吞噬。手里的绳索带着一个沉重的物件破土而出,溅了他一身泥水,那物件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裹着的水草散开,露出了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