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墨。
凤九翎回到新房时,烛火己经换过一轮。桌上摆着晚膳,西菜一汤,精致,但早就凉透了。她没动筷子,只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里的最后一根银簪。
镜子里那张脸,十六岁,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是副好皮囊。
可眼神不对。
那眼神太沉,太静,像是经历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阴暗,再也掀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细腻,是活人的温度。可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一个本该躺在解剖台上、被同事写着死亡报告的倒霉法医。
“操。”她低低骂了一声。
不是骂穿越,是骂今天这破事。
春杏死了。十六岁的小姑娘,死得不明不白。王铁柱招供了,可招供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给他写好了剧本。还有李嬷嬷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表面是护犊子,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分明是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儿子杀人?还是恐惧……别的东西?
凤九翎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井台青石上的苔藓,井绳上的指印,春杏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王铁柱袖口的磨损……
不对劲。
王铁柱一个马厩小厮,每月工钱不过二两银子。他偷东西?偷什么?后院那口井附近,除了枯竹就是青石,值钱的玩意儿一样没有。
除非……
他根本不是去偷东西的。
凤九翎猛地睁眼,镜子里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有人在借王铁柱的手,除掉春杏。
为什么?
因为春杏是燕南英派来的眼线?因为春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因为……春杏是她凤九翎的陪嫁丫鬟,死了,就能往她头上扣“克死”的帽子?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侍女那种细碎的步子,也不是护卫那种沉稳的踏步。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踩在回廊木板上时,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凤九翎没动。
她只是看着铜镜,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扇雕花木门。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就这么首接推开。像是回自己房间一样自然。
战倾城站在门口。
他还是坐着轮椅,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披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黑,像子夜无星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