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无声无息地,钉在了林望的视网膜上。
【钱是你的,拿着。别问,别查,去做你该做的事。】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和居高临下。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人,对自己豢养的猎犬,扔下了一块带血的肉,并明确了它的用途。
房间里,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他十平米的出租屋照得纤毫毕现。墙角因为潮湿而微微发霉的墙纸,桌上那摊寒酸的零钱,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城中村的复杂气味,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身在何处。
而他手里的那部老旧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500,000。00”,则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荒诞不经的玩笑。
林望没有动,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瞬间凝固的雕像。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想象里,却被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砸得粉碎。
喜悦?没有。
他只感到一种被巨石压住胸口般的沉闷,一种被无形之眼死死盯住的悚然。
他缓缓地,将精神沉入眉心。
【仕途天眼】,开!
他将视野,投向自己。那栋代表他自身气运的“赤红危楼”,在经历了白天的奔波与心神消耗后,修复的进度条似乎又回落了一些。而此刻,在这栋危楼的周围,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一根粗壮的、由纯粹金光凝聚而成的绳索,从他头顶那片不可见的、代表着更高层级气运的迷雾中,缓缓垂下。这金光璀璨夺目,充满了财富与机遇的诱惑,它的一端,正连接着他银行账户里那笔五十万的巨款。
绳索的另一端,则像一条灵蛇,缓缓地,缠绕上了他那栋“赤红危楼”的基座。它没有提供支撑,反而像蟒蛇缠绕猎物一般,一圈,又一圈,看似松弛,却散发着一种随时可以收紧,将整栋楼勒得粉碎的恐怖意味。
而在那片垂下金绳的迷雾深处,林望似乎看到了一抹冰冷的、熟悉的青色光芒,一闪而过。
是秦舒!
林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笔钱,果然是她,或者说,是她背后的那位“老板”送来的。
这不是资助,这是投资。
更是枷锁。
他们将他从一个无关紧要的档案室科员,变成省纪委的专案组顾问,现在,又给了他足以改变生活轨迹的资本。他们一步步地,将他从泥潭里出,为他擦去身上的污泥,给他换上华丽的铠甲,递给他锋利的武器。
他们把他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变量”,一个可以搅动江东这潭死水的“关键先生”。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向他们指定的任何一个目标,哪怕那个目标是铜墙铁壁,是万丈深渊。
【去做你该做的事。】
短信里的这句话,此刻在他脑中,被翻译成了另一层含义:
去做我们让你做的事。
“咕噜噜……”
一阵剧烈的肠鸣声,将他从这令人窒息的思绪中,强行拽了出来。饥饿感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他的胃里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串耀眼的数字。
这感觉,荒诞到了极点。
他像一个揣着百万支票,却快要饿死在沙漠里的旅人。那笔钱能买下一座城市的珍馐美味,却换不来眼前的一口水。
林望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
楼下巷子里,烧烤摊的油烟混杂着孜然的香气,首往鼻子里钻。夫妻俩为了谁去洗碗的争吵声,邻居家电视里传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还有远处街道上若隐若现的汽车鸣笛……
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声音,在此刻,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那颗飘荡在权谋迷雾中的心,重新拽回了地面。
他还是林望。
一个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交房租的,普通人。
他不能拒绝这笔钱。
因为他需要它。他需要用它来摆脱眼前的窘境,需要用它来武装自己,需要用它,来为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增添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筹码。
但他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笔钱。
因为他不想做一条被金链子锁住的狗。
林望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那片嘈杂的烟火人间。他回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那堆总计三百七十八块五毛的钱,与手机屏幕上的五十万,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