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南安太妃亦敛了笑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太子亲临臣子家贺寿?这在本朝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贾母到底是历经风雨,瞬间便强自镇定下来:“快!快开中门!不可有一丝怠慢!”
她一边急急吩咐,一边已扶了鸳鸯的手便要往外去迎,又猛地想起南安太妃尚在,忙转身欲告罪。
南安太妃已然起身:“老姐姐快去!天家恩典至此,乃府上莫大荣光,切莫因我耽搁了礼数。”
说着,便主动避至偏厅,以示尊卑。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刚行至荣庆堂外,便见一行人缓步而来。
当中一人,正是太子明昭。
他今日并未着明黄朝服,只穿了一身天青色云纹暗绣锦袍,腰束玉带,发绾金冠,形容清减,却愈显眉目疏朗,风仪清举,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
身后跟着数名东宫属官与内侍,皆屏息凝神,举止恭敬。
贾母欲屈膝行礼,明昭却已快行两步上前,虚虚一扶,温声道:“老太君今日寿诞,不必行此大礼。孤此番前来,一为贺寿,二是时常念及府上乃功勋旧臣,今日既逢寿辰,理当亲至探望,以彰天家眷顾旧勋,体恤老臣之心。”
他言罢,目光微侧,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郑福海立刻会意,展声宣道:“太子殿下贺荣国公夫人贾史氏寿辰,赐——”
随着他的唱喏,八名内侍双手高捧覆着明黄锦袱的朱漆托盘,低眉敛目,上前半步。
“赤金寿星一尊!”
“伽南沉香福寿拐一枝!”
“羊脂白玉如意一柄!”
“御制福寿绵长香珠一盒!”
“赤金如意锭一对,吉祥银锭四对!”
“江宁织造特贡云锦宫缎十二匹!”
贾母心中激荡,眼圈已有些发热,颤声道:“老身何德何能,竟劳动殿下亲临,臣阖府上下,感戴天恩,没齿难忘!”
她定了定神,忙将太子恭敬引入荣庆堂正厅,请其升座主位。
明昭却道:“寿星为上,孤旁坐即可。”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贾母正暗自斟酌言辞,明昭已先开了口:“前番孤卧病之时,曾蒙府上的林姑娘诚心抄录经文,为孤祈福。此女乃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公遗孤,忠良之后,又能怀此仁善纯孝之心,于孤实有恩义。”
他略作停顿,郑重道:“今日既到府上,于情于礼,都该当面谢过她这片心意。不知林姑娘此时可否方便?若在府中,还请老太君允我一见。”
贾母听在耳中,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此刻若直言玉儿卧病,固然是实情,却难免有轻视殿下心意之嫌。可若让玉儿抱病出来见驾,万一失了仪态,或是过了病气,那更是滔天大祸!
她举棋不定,脸上却仍强撑着感激的笑纹,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未能应声。
侍立在太子身侧的郑福海,见贾母面有难色,踌躇不语,只当她顾忌闺阁女子不宜面见外男,或是担心林姑娘年幼怯场。他深知太子此番破例亲临,这面谢林姑娘,怕是紧要的一环,便主动开口,温言劝解。
“老太君不必多虑。殿下乃国之储君,林姑娘是忠良之后。此番相见,殿下亲谢其祈福之诚,正显天家恩典浩荡,体恤臣下之心。老太君放宽心便是。”
贾母心中稍定,知道再推脱不得,亦不敢推脱。
她连忙起身,回禀道:“殿下隆恩,老身及玉儿感激不尽。原该即刻唤她来叩谢殿下天恩,只是……只是那孩子前些日子不慎着了风寒,这两日正有些咳嗽,精神短少,恐病容憔悴,失了仪态,更怕过了病气给殿下,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了。故而老身方才迟疑,还望殿下恕罪。”
明昭闻言,眸光沉了沉:“老太君过虑了。孤既是来酬谢恩情,岂有因些许微恙便却步之理?况且,林姑娘为孤祈福时,想必亦是诚心正意,不畏辛劳。如今她既身体不适,孤更该亲往探问,方显诚意,亦全了这份因果。”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贾母忙躬身道:“殿下体恤入微至此,老身实在惶恐。既如此,便请殿下移步潇湘馆。”
贾母忙示意鸳鸯先行一步去潇湘馆传话准备,自己则亲自在前引路,一行人出了荣庆堂,穿过几重院落游廊,径往大观园方向而去。
潇湘馆内,秋光澹澹。
黛玉歪在临窗的榻上,就着秋日的暖阳,闲翻一卷旧年诗集。偶有凉风从窗隙钻入,惹得她喉间一阵发痒,便以绢子掩口,低低地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