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公服、腰挎铁尺的都头,面容肃穆,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更有五六个膀大腰圆、面色精悍的官婆子,目光如炬,在堂内女眷身上扫来扫去。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食客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那虞都头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对着闻讯赶来的庆喜及一众伙计宣布:“近日朝廷严查,拿获了不少敌国细作!上官有令,为保东京安宁,城内七十二家大酒楼、脚店,一律需得仔细搜查,以防有漏网之鱼藏匿!”
春桃心头猛地一坠,脚下像生了根,僵在原地。袖中那封密信,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意乱。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触到那硬挺的信封边缘,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怎么办怎么办!
眼下前有衙役婆子,后有店里的伙计食客,众目睽睽之下,这信如何处置?
若是被抓住了,行动也就失败了!
自己的命尚不足惜,可是她的上官——详稳使大人会放过自己的亲眷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股狠绝之意从心底升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她心念电转,几乎要有所动作之时,却听见身后的楼梯处传来了一道清丽的声音:“虞都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盈玥扶着栏杆,款款走下,声音清晰地说道:“都头奉公行事,小女子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她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体贴,“我这些伙计们都是男子,衙役大哥们搜查自是便宜。可这些杂役丫头、歌舞娘子,多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让衙役大哥们近身搜查,未免有损清誉,传扬出去,姑娘们往后可怎么议亲呢?”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顾及了女子的名声。周遭不少食客,尤其是些带着家眷的,闻言都暗自点头,虽碍于衙门的官威,不敢大声附和,却也低声议论起来,堂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之声。
此等情况虞都头早已习惯,所以也提前做好了准备,他挥了挥手,对身后那些官婆子道:“既如此,你们便将楼中所有女眷,带到后面厢房,逐一仔细搜查,不得马虎!”
“是!”
盈玥走上前,对着虞都头施礼,袖角轻拂间,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已不着痕迹地滑入虞都头手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切:“多谢大人体恤。”
然后转身便“不小心”对上了春桃已经快被冷汗浸透的脸,她像意识到了什么,又转过身对着来势汹汹的婆子们道:“只是我毕竟是东家,脸皮薄些,妈妈们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单独一间厢房受查?”
这话合情合理,官婆子们在别处办事,也常将主家与下人分开检查。只是因着长官在,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虞都头。
虞都头掂了掂手中锦囊的分量,面色缓和了些,摆摆手:“掌柜的自便就是。只是诸位妈妈务必仔细,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都头放心!”婆子们应下,便有两个上前,要引盈玥去二楼空着的雅间。
盈玥迈步,经过春桃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伸手指向她,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跟着我上来,同我一起搜身吧。一会儿搜完了,正好替我重新更衣。”
说完又看向官婆子们:“如此也可多一位搜身的妈妈互相见证,免去收受贿赂之嫌。”
虞都头点头赞赏道:“难怪丰乐楼开张时间不久,便成为东京府的新贵,掌柜的思虑周全。”
而春桃却猝不及防,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盈玥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深邃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心中惊疑不定,完全摸不清掌柜的用意。
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
但此刻众目睽睽,衙役环伺,她已别无选择。那刚刚凝聚起来的拼死一搏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派”硬生生打断。她只得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思绪,恭敬应道:“是,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