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二楼的厢房里,盈玥正对镜细细描摹,用暗黄的脂粉一点点掩去原本莹润的肤色,再点上几处似是而非的浅斑。
她手中动作不停,声音平静无波:“那春桃也上钩了吗?”
叶十九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经此几遭,他对眼前这位女子的缜密与心计已是心服口服,闻言立刻答道:“周慎大人方才递了消息,说都已办妥了。”
“嗯。”盈玥拿起一支细笔,轻扫眉梢,让眉毛显得更浓更厚重,“永丰号那两个伙计,别忘了打赏,也再提点一句,戏演完了,嘴巴就得闭严实些。”
她语气清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叶十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掌柜的放心,永丰号本就是将军自家的产业,里头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嘴巴最牢靠的。”
盈玥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来,望向叶十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此事我倒一直有些好奇。将军虽是宁王世子,尊贵无比,但终究尚未承袭爵位。”
“按说份例俸禄都有定数。可这些日,我观将军私下的行事,调度银钱如流水,手面之宽绰,真是远出我的意料。是我见识浅薄,不知这顶级门户的底蕴究竟深厚到何等地步吗?”
叶十九见她问起这个,想起沈昭行“杜盈玥从今以后,是自己人”的吩咐,笑着解释道:“掌柜的有所不知,老宁王,也就是将军的祖父,昔年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从龙之臣,曾数次于万军之中护得太祖周全,情分非同一般。”
“我朝立国后,老人家便被封了王,且是唯一一位特许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因着不是宗室,又早早交了兵权,只做个富贵闲人,反倒让先皇格外放心,恩宠不衰。”
“到了如今宁王这一代,虽是文臣,却掌着实实在在的权柄,这在当今诸位亲王中,也是独一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也正因如此,王爷本人行事更是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唯恐招来猜忌。在银钱用度上,向来是宁俭勿奢,从不似某些勋贵府邸那般穷奢极欲,恨不得把金子贴脸上。只是——”
叶十九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盈玥,才继续道,“咱们将军的性子,却与王爷大不相同。去年他毅然请缨从军,挣下的都是实打实的军功。这且不说,将军私下里,还经营着一桩极大的买卖——海外市舶贸易。”
“海外市舶?”盈玥明眸微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兴趣。
“正是。”叶十九点头,详细说道,“就是将咱们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精巧器物,装上大海船,贩往南洋、西洋乃至更远的番邦。这一转手,利钱往往比朝廷专营的盐务还要高出三四成不止!”
“况且这海贸之事,官家是下了明诏鼓励民间参与的,不像盐铁茶马那般看得死紧。只要能拿到市舶司的公凭,备好海船、货物、熟谙水路的向导,便可放胆去做。”
“只是这门槛也高,非有雄厚本钱、可靠门路和过人的胆色不可,一个不好,便可能将本钱尽数赔进去,将军深谙此道,将这门营生做得风生水起。”
他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只是将军并未将所得的钱财用于享乐,或者积攒下来作为体己,而是悄无声息地化作沿运河、临官道的诸多店铺、货栈、粮仓。”
“这些商铺,明面上是寻常生意,暗地里都是化为耳目,为将军收集四方消息,探听民情,到今日已然效力匪浅。”
盈玥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背上轻轻划过,心底逐渐思量起来。
原来如此。
手握军功实权,暗掌生财之道,又将财势化为无形的情报罗网。
这位宁王世子的眼光、手腕和格局远非常人能及,所图绝非眼下。
她倒是对他隐隐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第二日正午,丰乐楼的第二场戏正在暗处准备上演。
不出盈玥所料,春桃拿到那份“来之不易”的河北东路戍防消息后,果然沉不住气。
她寻了个由头,跟管事的茜雪告假,只说是家里那不成器的兄长又在外面欠了赌债,被打得奄奄一息,需得赶紧回去照看。茜雪见她眼圈微红、言辞恳切,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便应允了。
谁知,春桃刚走到大堂门口,还未及跨过门槛,外头便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