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轻柔的白色纱帘过滤后,失了锋芒,变成慵懒温暖的光斑,投在米白色的意大利绒面沙发上,像给记忆蒙了层柔光镜。
一切确实纤尘不染,甚至比有人住时更整洁刻板,少了活气。
壁炉上方,那幅巨大的油画依旧挂着,占了一整面墙的视觉中心——那是好多年前,欧阳璇重金请一位以刻画家庭温情出名的画家,给“全家”画的肖像。
画上,年轻的欧阳璇端庄优雅,少女欧阳婧明媚张扬,还是婴儿的林展妍被欧阳璇抱在怀里,而更年轻的林弈,站在欧阳婧身侧稍后的位置,表情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合了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画得真好。”林弈的目光掠过画布上那些被永恒定格的、熟悉又早已陌生的面孔,声音很低,像怕惊扰画中人的安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欧阳璇走到他身旁,一同仰头看着。这个仰视的姿势让她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也让她侧脸的表情完全落进林弈眼里。
“那时候婧婧还在,”她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从画布里传来,“妍妍也还是个要时时抱着、哄着的小不点,软乎乎的,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
声音里有一丝怀念的恍惚,像指尖抚过旧绸缎的纹理。
但更深处,林弈听出了一股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暗流般涌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发现她那双保养得宜、依旧明媚的眼睛边缘,正微微泛着红,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被强烈情感蒸汽熏出来的、脆弱的绯色。
“想她了?”他问,明知故问。
“想。”欧阳璇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得甚至有点锋利。
但随即,她转过头,目光不再飘向画布,而是深深地、笔直地看进林弈眼底,那层恍惚的水汽瞬间消散,换成了灼热的专注,“但更想……那时候的你。”
她转过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
双手抬起,却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搭上林弈宽阔的肩膀,指尖隔着衬衫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小弈,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这十多年,姨做过无数次回到过去的梦。梦到你还住在这儿,每天清早下楼,衬衫领子还没扣好,头发乱糟糟的,却会乖乖吃掉姨亲手准备的早饭,哪怕有时候煎蛋老了,培根焦了;深夜时,琴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隔着门板和长长的走廊,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有时流畅,有时磕磕绊绊……梦到婧婧没有走,她的高跟鞋声总是又急又响,从楼上‘噔噔噔’冲下来,带着一阵风;梦到妍妍还是那个会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过来要人抱的小丫头,抱着你的腿,口水蹭在你裤子上……”
她的指尖,带着回忆的温度,轻轻抚过林弈的脸颊轮廓。
“可姨最常梦见的……反复梦见,清楚得每一个细节都像重新经历一遍的……是那个庆功宴的晚上。你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靠在姨身上,呼吸滚烫,嘴里含糊地念着婧婧的名字。姨扶你回房间,替你脱掉鞋袜,擦脸……然后……”
“璇姨。”林弈握住了她游移到自己唇边的手。
“姨知道不该再提。”欧阳璇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瞬间汹涌又强行压下的情绪。
她的声音染上些许哽咽,那哽咽不是装的,却奇异地和一种深植骨髓的执拗缠在一起,“这像一道结了痂又被反复撕开的旧疤,难看,不合时宜……可姨控制不住。那是姨这辈子……或许做下的最错的事,从任何道理、任何伦理上讲,都错得离谱,不可饶恕。”
她抬起眼,泪水终于蓄满眼眶,却没有掉下来,只是让她的眸光看起来水洗般明亮,直勾勾地看着他,“却也是……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从来没有。”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穿过山间光秃的枝桠。
林弈静默着,掌心的温热持续不断地包着她的手,仿佛在衡量这忏悔与执迷的重量。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
红木楼梯被打磨得温润光亮,扶手曲线优美,踩上去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声。
“上楼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给这段充满回忆拷问的对话画了个休止符,同时开了另一段更私密、无需语言的篇章。
***
二楼的主卧,时间仿佛在这里陷得更深了。
巨大的四柱床挂着浅金色的丝质帷幔,即使多年没人用,依旧垂坠顺滑,在从阳台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泛着朦胧奢华的光泽。
梳妆台是复古的洛可可风格,台面上,几只造型各异的水晶香水瓶还静静立着,瓶身折射着细碎光芒,里面早已干涸的液体,曾是欧阳璇年轻时偏爱的、浓烈而有侵略性的香型。
空气里,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欧阳璇的淡雅体香,还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陈旧的檀木味,来自某个角落可能存放的樟木箱,沉静,怀旧,带着时光积尘的味道。
林弈在柔软床沿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房间的绝对寂静。
欧阳璇没有任何犹豫,极自然地侧身坐到他坚实的大腿上,她手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身体的重量与温热透过彼此不算单薄的衣物清晰传来。
尤其是胸前那对丰硕的柔软,沉甸甸地压抵着他的胸膛,乳肉被挤得鼓出饱满诱人的弧度,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隔着衬衫的棉质面料,蹭擦着他的皮肤,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璇姨。”他在她耳边轻唤,气息温热,拂动她耳畔几缕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嗯。”她应着,把脸靠在他肩颈处,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气息与温度,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安全港湾,也是所有禁忌与罪孽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