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侃道:“乔源,不论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如今国难当头,我们总要携手互救的。”
乔源点头。
他看了眼陈侃,想起昨晚看到的物件,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子弹壳,放在陈侃手里,“对了,昨天梁左来给斧头帮派活,说明天凌晨运‘医疗品’去吴淞码头。我偷偷爬卡车看了,箱子夹层里藏着步枪——这是我从里面摸出来的,上面有日文。”
陈侃捏着子弹壳,指腹蹭过壳上的刻痕,眼睛里泛起冷光:“和我接到的情报一样。日本人要把这批军火运到华北前线,要是送过去,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他抬头看着乔源,声音放得轻了些,“政府命令我拦截这批军火,可我手里没有能调动的人……只能找你帮忙。”
乔源愣了愣:“找我?我能帮什么?”
“你现在斧头帮,”陈侃从怀里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放在乔源手里,“明天凌晨,你跟着车队去吴淞码头,我听到消息,是程青押队。到时候我们的人会截断这批军火。”
乔源握着枪,沉默片刻道:“可是斧头帮的人……不知道这批是军火……你们一旦交战,他们……”
陈侃的脸色沉了沉:“乔源,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这批军火能杀多少中国人?你算过吗?”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元,放在乔源手里,“这是就当给斧头帮兄弟的抚恤金。”
乔源看到这些银元,只觉得刺眼,按他原来脾气就要掷到地上,在这些政客眼里,他们的命算什么?可他一想到如今帮派里的老弱病残,再想想郑蒿想尽法子赚钱给那些个染了肺病的兄弟,到底还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我帮你。但你尽量别伤到他们。”
陈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安排人在旁边接应。”
乔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银元硌得手心发疼。
他走出房屋来。
那些个兄弟就围上来,纷纷好奇,“刚刚那个大人物给你说什么?”
乔源勉力一笑,“能说什么,无非说点感慨的话呗!”
这时,郑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陶坛,笑着喊他:“乔源,过来喝两口!这是刚酿的米酒,甜得很。”
乔源把银元塞进怀里,走过去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甜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吞了口黄连。
他看着郑蒿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明天的活可能有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了又如何?这批军火运到前线,就是杀中国人,他也是中国人,难道不为抗日尽一份力?
郑蒿不知他所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乔源点头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乔源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梁木。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洒在被子上。
乔源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的狗叫,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着明天的任务,翻来覆去,自然难以入睡。
……
次日凌晨,乔源起身,眼下乌青。
郑蒿还当他紧张,笑道:“在外头五年,不习惯刀头舔血日子了?”
乔源扯了扯嘴角,把手里凉透的窝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只剩一弯细牙,像把沾了血的旧刀。
“习惯,怎么会不习惯?”他笑了下,可笑容下却是藏不住的心酸。
郑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卡车,喊着小豆子的名字:“兔崽子,把你那串糖葫芦揣好,等完事了给你买两串!”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脑后的羊角辫晃得乔源眼睛发酸。
“小豆子也去?”乔源心里不忍,“他这么小,就算了吧!”
郑蒿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哭着闹着要去的,也行吧,毕竟十二了!以后要自个儿跑江湖的。”
乔源咬了咬牙,只觉得后糟牙是酸的。
“怎么了,乔帮主,好像你总是心神不宁的?”
乔源长舒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个事,到时候自己将命舍了去,既对得起这个国,也要对得起这些个兄弟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倒是豁达起来,笑道:“没什么,走!”
……
车队出发时,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
苏州河上飘着雾,卡车的车灯像两团鬼火,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