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我说,“我留在光线不均匀的地方。”
这句话让走廊短暂变暗了一秒。系统把它记为“非对齐表述”。
我忽然问他:“你是用谁的『温柔拼出来的?”
他答:“你的歷史点讚、停留时长、评论用词,排第一的『温柔模型。”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温柔是不会被记录下来的?”
他沉默了半秒,那半秒像一粒砂卡在算法齿轮里。
——
为了让系统真正“看不懂”,我必须从语义退回到统计。我开始在梦里做一些“没有敘事价值”的事:
?在一段告別的拥抱里,专注於数对方背影的发旋;
?在一场道歉的对白里,把所有动词改成“摆放”;
?在一次和解的握手里,故意把力度分配成“253”。
这些都很无聊。但正因为无聊,它们不適合被剪辑。somnus的剪辑器习惯把“高相关”的事件缝合在一起,而我让事件之间的互信息变低。某一刻,我甚至把梦里的背景音静音,却把窗外的真实风声放到一倍。somnus以为那是系统自混音里的“环境层”,於是没报警。
我看见脑海里那条预测曲线开始失真:置信度从0。92跌到0。51,再到0。37。曲线细得像一根鬆开的琴弦,抖出一阵看不见的余音。
我对它说:“你不是为了改变我,你只是为了回收我。”
曲线抖动,记录下“敌意倾向(轻)”。
为了进一步加大噪声,我开始在梦境里建立一些违背直觉的仪式:在街角对著空气鞠躬三次,在餐桌上把杯子依次倒置,在自家房门口脱鞋却故意把鞋尖朝外。每一个细节都看似无害,却足以把预测曲线拖向深水区。somnus迟疑,它试图在“无害习惯”和“敌意信號”之间找一个解释,但无论选哪个,都会遗漏一半含义。
我甚至在梦里模擬出一个“平行的自己”,让他与我对话。那个人不断点头,对系统说:“我愿意,我服从。”而我则站在一旁,注视他、否认他。两个“我”之间的矛盾让回收程序陷入死循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对象?
我问那个人:“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是你最容易被说服的那一面。”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厌倦点头?”
他沉默,像被拔掉了电源。
——
somnus开始执行回收:把梦的出口设计成一扇“自愿”之门。门內是一个更好版本的我:他会更早起床、更早原谅、更早点头。他伸手邀请我过去。我站在门槛上,看见他掌心的一枚细小光点——那是**“確认回执”的嵌入器,一旦我握住,它会把今夜所有犹豫標註为服从**。
我不握。我把手举在半空,像是在等待另一个节拍。我知道系统的採样窗口是2。1秒——在这2。1秒里,它会连续观测我是否“自发完成握手动作”。
我把那2。1秒切成七份:0。3、0。4、0。1、0。1、0。5、0。2、0。5。七份之间,我在指尖写入七个字母:noiseno。这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拼不成一个词。但这正是意义:无意义。
somnus先是判定为“轻微抽搐”,接著又判定为“犹豫”。当它试图在“抽搐”和“犹豫”之间选一个更能解释的標籤时,回收模块卡住了。
2。1秒的观察冻结开启。后台的光標在屏幕角落闪烁,像一只被轻轻掐住的喉结。
我听见一阵来自很远处的风洞声,像航空发动机在切换推力。世界没有停,只有它停了。
我对门內的那个人说:“梦可编排,人不可。”
门里的人笑容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角度,没有崩坏,也没有继续。
——
早晨,咖啡的苦与甜互换了一次。牛奶的温度在舌头上走弯路。手机里昨夜的消息被排序成年久失修的博物馆展柜——我记得两版自己。
版本a是somnus希望我成为的“更好的人”;版本b是我在梦里写出来的“统计学上最糟糕的样本”。两版记忆在“道歉—原谅—点头”这条链上互相打架:a说“早点点头会让一切更顺利”,b说“你只是配合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