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泰说:“你是说,决定不叫大翠和成民成亲了?”
黄吉顺说:“只能这样了。”
张广泰说:“给他们退婚?”
黄吉顺说:“退什么婚?根本就没有婚不婚的嘛!”
张广泰说:“那就说解除婚约?”
黄吉顺说:“有什么婚约?我们有什么婚约?没有啊。一个字也没有。你还记得不?咱们换房的时候,李三桐在契约上写了个亲家,我当时就叫他去掉了,我们两家没有这个亲家关系呀!对不对?”
张广泰点头说:“对。”
黄吉顺说:“再说了,现在新政府,就是有婚约、有证明,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有婚姻法保着呢,何况咱们两家啥也没有,退什么婚?”
张广泰已经激动了。但他为使自己不失态,仍做出平静的样子,一手把住桌上的酒瓶说:“是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既然这样,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大翠?”
黄吉顺说:“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见她干什么呢?非亲非故,就算你跟她说几句话,有什么意思?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吧。往日,你们给大翠拿来些东西,我叫她妈拾掇好了,你带回去。凤兰!包好了吗?”
于凤兰从大翠房拿出个布包,默默放在桌旁凳上,又进了自己的房。
黄吉顺指着布包说:“你拿回去,我就不特地给你们送去了。”
张广泰点点头说:“我对你说几句话行不?”
黄吉顺说:“怎么不行?以后咱们还是好朋友嘛,还可以喝酒嘛。”
张广泰说:“那我就说几句?”
黄吉顺说:“说吧,一边喝,一边说。”
黄吉顺说:“嗨,不是说了吗?还说什么?非亲非故!”
张广泰又点点头:“黄吉顺啊!古话说得好,人和人相交,都是合群合流啊,那叫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要说咱俩做亲家,倒真不是一流的人。
你为什么要和我换房子,广华街家喻户晓。你事前听到了街南要划成城区的消息,当时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黄吉顺说:“这件事,本来我可以对你说明白,当时我也不知道,我确实没听到什么城区不城区的消息,但是现在就不用表白了。天地良心,我能那么办事?我说的是,给你换成大房,孩子们成家,住着方便。”
张广泰说:“对。你当时是说了这个话的,说得很明白,现在你该兑现了!”
黄吉顺问道:“兑什么现?”
张广泰说:“兑现孩子们成家。”
黄吉顺说:“现在那个话办不到了。我不希望他们成亲?希望啊!可是你们成民让人失望啊!我不能看自己的骨肉跟着他去受罪呀!”
张广泰说:“黄吉顺啊,黄吉顺!老天不公啊,你是这么个人,可是你生下了大翠那么个好孩子。孩子在你手里,最终会落个什么结果?”
黄吉顺说:“张大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会给大翠找个农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全天下都是一个道理。”
张广泰说:“是啊。若是我成民分配在城里大机关,当上大干部,你不会提出退婚吧?”
黄吉顺笑道:“这不是你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吗?还有什么说头?”
张广泰已经控制不住了,但仍摆出平静神色说:“今天你和成民说了些什么,我知道了,于凤兰在我家说了些话,我也亲耳听到了,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们面对面,我当然也听到了,唯独没听到大翠本人怎么说。所以,你听着,过去我们给大翠的东西,我不拿走。再过三天,八月十五,我打发儿子来娶亲。”
黄吉顺惊笑道:“啊?你要来抢亲?哈哈,抢亲?你是山大王?解放了,新社会,你个农民敢到城里来抢亲?哈哈!”
张广泰正色道:“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的事,其中是什么典故,我已经明白了。告诉你,大翠是我张广泰的儿媳妇,这事你变不了!也不用我来抢!
两个孩子自己能做主!大翠自己能做主。还有政府!”
黄吉顺“嘿嘿”一笑说:“不用吓唬我。政府,婚姻法,那都是宣传,说说唱唱的!你见哪个姑娘不经父母同意就出嫁了?刘巧儿怎么唱的?转了一圈,柱儿就是赵振华。你看,还说什么?这你就别生气了,把东西拿回去,从今以后,我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嗯?”
我叫你看看我怎么和你交朋友!”举起酒瓶,猛砸下去,酒瓶碎了,满桌的盘碗跳起来,酒洒菜散。
黄吉顺惊呼大叫道:“你要干什么?”
张广泰说:“我要你认识认识我张广泰!”操起砸煤铁锤,开始了全武行,横抡竖砸。桌椅、菜案、盘碗、家具……黄吉顺大叫:“来人啊!”
于凤兰吓得躲在墙角。小芹出房,不劝张广泰,竟跟着砸起来。黄吉顺大叫道:“小芹!你这畜生!……”
转眼间,“新新居”从屋里到厦下,里里外外,到处是被砸过的桌椅家具。地上,菜肉米面,布绸衣片,残破凌乱,合着泥水,杂陈一片,真个是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