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皆是他一生一世还不完的罪证。
几日后深夜,李惕总算醒转片刻。
姜云恣小心翼翼抱着他,极力用厚软的毛毯将他裹紧,在他腰后垫上最柔软的引枕,可这一切无法抵挡那随着意识回归而排山倒海般反扑的剧痛。
李惕在他怀中不受控制地挣扎哀吟、摇头低泣。
像一尾离水濒死的鱼,细瘦的脊背绷紧又弯折。
他总是很会隐忍,清醒时几乎从不喊疼,便是极致的痛楚也往往死锁在紧咬的牙关之后。
可此刻,身体的痛楚实在超越一切理智与坚韧。
姜云恣徒劳替他捂着痉挛的腹,吻去他痛楚的泪水。只听到那微弱到几不可闻、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濒死般的哀切:
“疼……姜云恣,我……我疼……”
“疼……里面……都碎了。”
“我……不成了……好坠,痛……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我疼……疼……”
像是被最毒的针扎穿了心脏,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姜云恣不敢再听下去。
算尽一切、掌控一切的年轻帝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是苦不堪言。
怀中人又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之中,只剩身体还在本能地、微弱地抽搐。而他却只能握着那只冰凉消瘦、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心如刀绞,不敢再离开片刻。
又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他几乎不曾合眼。
保命的参汤药汁,李惕喝一半吐一半,他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重新温过,用最耐心的方式一点点唇对唇再次哺喂进去。
那双翻搅绞痛不止的胃腹,他更是一刻不敢停歇地揉着,掌心贴着一片滚烫的冰冷,笨拙地试图疏导、安抚,生怕停了片刻,李惕那本就微弱的气息便会就此断绝。
当有老臣或内侍看不下去,斗胆进言“陛下保重龙体”时,他则会暴怒,声音嘶哑如困兽:
“滚!别管朕——!”
55。
李惕在剧痛的间隙里,又短暂地醒了几次。
意识在昏沉的深渊边缘反复浮沉。可紧抱着他的颤抖怀抱,滚烫不断落在肩窝颈侧的泪水,又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强行吊着他涣散的精神,让他挣扎着想保持一丝清明。
李惕隐约听到了的。
在意识模糊的间隙,叶纤尘与老蛊医压得极低的交谈,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世子这般日夜苦熬,精气神耗损太剧,怕是……未必能拖到身子养起来的那一日。”
“即便……拖到能用那凶险之法,以他如今的底子,九死一生……也未必撑得住……”
“若是非要勉强,令他最后受尽苦楚而死,倒不如……”
紧接着,便是姜云恣抱紧他,压抑到极致的低声嘶吼:
“住口!他将来恨朕也罢,怨朕也罢,朕也要无论如何,强行将他留在这世上!你们……给朕听好了,一心一意治!谁敢再言这等丧气话,朕便诛他满门!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