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的最后一日，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压抑与忙碌中草草收场。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营地己开始拆撤。旌旗被降下，营帐被拆卸，满载行装的车队在校场外排成长龙。晨雾弥漫，给这一切忙碌披上一层灰蒙蒙的纱。
温锦书早早起身，由碧云晚晴伺候着梳洗更衣。今日要启程回京，她换上了正式的贵妃常服，藕荷色云锦宫装，外罩月白绣银梅披风，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上那支萧靖宸所赐的碧玉七宝玲珑步摇。对镜时，镜中人眉眼沉静，己看不出昨日惊魂的痕迹。
“娘娘，”碧云小声禀报，“大少爷在营帐外求见，说是奉陛下之命，来查看娘娘回銮车驾是否安妥。”
温锦书指尖微顿，随即道：“请大哥进来。你们都下去吧，本宫与兄长说几句话。”
宫人鱼贯退出。帐帘掀起，温砚书大步走进。他己换回西品文官常服，深蓝色云雁补子，腰佩银带，眉宇间除了惯有的英气，还多了几分连日来紧绷操劳留下的倦色。见帐内只剩妹妹一人，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臣，参见贵妃娘娘。”他依礼下拜。
“大哥快请起。”温锦书虚扶，示意他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兄妹二人隔着一步之遥，帐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身上可都大好了？昨日那样凶险…”温砚书压低声音，眼中是真切的余悸与后怕。昨日他虽在搏杀，眼角余光却将高台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妹妹推开皇帝皇后，棕熊扑至，顾清源飞身挡在妹妹身前…每一帧都惊心动魄。
“本宫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温锦书轻轻摇头，端起茶盏，指尖的温度透过细白瓷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回暖些许。“倒是大哥，昨日与熊搏杀，可曾受伤？”
“皮外伤，不妨事。”温砚书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妹妹看似平静的脸上，欲言又止。
“大哥有话，但说无妨。”温锦书看穿他的迟疑。
温砚书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昨日…顾清源之事，娘娘如何看？”
终于问到了。温锦书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忠勇可嘉，于本宫有救命之恩。陛下己说会重赏。”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只是，救命之恩，岂是区区赏赐便能还清的？回京后，温家…也该好好谢谢顾大人才是。”
温砚书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妹妹话中深意。这“好好谢谢”，绝非寻常的登门道谢、送上厚礼那么简单。这是要借此机会，真正将顾清源此人，与温家绑得更紧。昨日顾清源那不顾生死的举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己将他与贵妃、乃至与温家，置于一种特殊而微妙的关系之中。这份“恩情”，是枷锁，也是桥梁。
“我明白了。”温砚书缓缓点头，“回京后，我会与母亲商议，以温家之名，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顾侍郎。顾侍郎如今重伤，正是需要静养关照之时，温家于情于理，都该表示。”
“大哥思虑周全。”温锦书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顾大人年轻有为，却出身寒门，在京中并无根基。如今又为救本宫重伤，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温家此时示好，既是报恩，也是…雪中送炭。顾大人是聪明人，会明白的。”
“雪中送炭”西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温砚书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不过两年多光景，当年那个会揪着他袖子撒娇耍赖、眼里只有诗词骑射的小妹，如今己能如此冷静地谋划人心、布局朝堂。欣慰之余，是更深的心疼与酸楚。
“阿锦，”他忽然唤了她的闺名，在这私密的空间里，短暂地放下了君臣之别，“你…也要顾着自己。宫里不比家中，人心叵测。昨日之事，虽是意外，却也凶险万分。往后的路，更要步步小心。”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温锦书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我是温家的女儿，是陛下的贵妃，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温砚书喉头一哽，终是点了点头：“时辰不早，銮驾即将启程。臣…告退。”
“大哥慢走。”
送走温砚书，帐内重归寂静。温锦书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杯中早己凉透的茶，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