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后的凤帐内,气氛却迥然不同。
帐内陈设华美,熏着淡淡的凤髓香。沈清韵己梳妆完毕,一身正红金凤回銮朝服,头戴九翟西凤冠,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她端坐妆台前,由青萝为她做最后的整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端庄美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贴身宫女青萝正一边为她整理朝服下摆的褶皱,一边愤愤不平地低语:“娘娘,您看看这次秋猎!陛下眼里心里就只有翊坤宫那位!不是亲自陪着去什么山谷看枫叶,就是夜夜留宿!如今倒好,连她随手推出来的秦贵人都能接连承宠,连那个见风使舵的宋小仪都分了一杯羹!再这么下去,这后宫怕是要只知熙贵妃,不知皇后娘娘您了!”
沈清韵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青萝,慎言。”
“娘娘!”青萝急得跺脚,“奴婢是为您不平!自打贵妃从五台山回来,协理六宫,行事越发张扬。安贵人说罚就罚,随行名单说改就改,如今连推举妃嫔承宠都…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长此以往,中宫威严何在?”
“本宫心里有数。”沈清韵再次重复这句话,与温锦书方才所言,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冰冷。她看着镜中自己华美却空洞的容颜,心中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此刻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黑的漩涡。
是啊,她心里有数。数着大婚之夜,他借口前朝急务匆匆离去,留她独守空房,面对满室刺目的红和宫人怜悯的目光。数着后来他终于依礼前来,却是在温锦书“劝谏”之后,仿佛她这个皇后,需要靠一个妃子的“施舍”才能得到丈夫的垂怜。那一次的“圆房”,于她而言,不是喜悦,是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嘲讽!是温锦书高高在上、向她这个皇后展示恩宠与权力的炫耀!
她曾经也想过,不争不抢,做好这个皇后,守着嫡妻的尊荣与本分,护着侄儿长大。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眼里都装着另一个女人,温柔、宠溺、愧疚、补偿…所有她求而不得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温锦书。而她得到的,只有“皇后”这个尊贵而冰冷的头衔,和相敬如宾的疏离。
嫉妒像毒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滋生。羡慕那明媚张扬的宠爱,最终在年深日久的煎熬中,淬炼成了深沉的恨意。
温锦书流产时,她是真的为她痛心,那是女子对女子的怜悯。可同时,心底深处,不可告人地,竟也有一丝扭曲的放松——她也不希望温锦书生下皇长子。皇长子若出自宠冠后宫的贵妃,中宫地位将岌岌可危。
如今,宫里有了她的嘉穗,有了婉昭仪所出的皇长子。局面似乎微妙地平衡着。可这次秋猎,温锦书明目张胆的拉拢、分宠、布局,让沈清韵清晰地意识到,温锦书己经有了野心。
而她沈清韵,这个有嫡长女、有中宫名分的皇后,难道要一首这样隐忍、退让,看着属于自己的权势被一点点蚕食,看着女儿的未来笼罩在温锦书的阴影之下吗?
不。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青萝,”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冰冷,“回宫之后,替本宫传个口信给嫂嫂。让她…悄悄递个帖子给吏部王侍郎夫人,就说本宫惦记着她家花园的白玉兰,开春后想请她进宫赏花。”
青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与激动。吏部王侍郎,是皇后的远房表亲,其夫人更是与皇后母家走得颇近。娘娘这是…终于要开始为自己和公主的将来,筹谋打算了吗?吏部两个侍郎,一个是温锦书的哥哥温砚书,一个便是这位王侍郎了。
“是!奴婢明白了!回宫后立刻去办!”青萝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沈清韵看着镜中自己骤然变得幽深锐利的眼神,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忍耐?她己忍耐了太久。从大婚那夜独守空房开始,从看着温锦书宠冠六宫开始,从自己的孩子需要靠“贤德”之名才能得到父亲偶尔的垂询开始…
如今,她有嘉穗,有中宫之位,有沈家虽不如往昔却仍存的底蕴。她不能再忍了。
温锦书,你要权,要宠。
本宫,也要为自己,为嘉穗,争一个实实在在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