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六宫,自然也传到了前朝,传到了勤政殿。
萧靖宸正在批阅奏折,苏培安悄步进来,低声将今日晨昏定省在凤仪宫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遗漏添减。
萧靖宸握着朱笔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眸色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沉默良久,他放下笔,起身。
“陛下…”苏培安小心询问。
“摆驾,翊坤宫。”
翊坤宫内,温锦书正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窗外细雪又起,纷纷扬扬。听到通传,她也没起身,只抬眼看向殿门。
萧靖宸大步走进来,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余他们二人。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责问?她方才在凤仪宫那句“找陛下来治本宫的罪”犹在耳边。安慰?似乎又有些不合时宜。
“怎么,”温锦书先开了口,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是来找臣妾兴师问罪的?”
“阿锦,”萧靖宸叹了口气,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他手僵在半空,只得收回,“朕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听闻今日晨昏定省时你和皇后有些争执,想来问问你,为何…如此动气?青萝毕竟是皇后身边得力的人,你让碧云当众掌掴,皇后颜面难免…”
“陛下,”温锦书打断他,终于抬起头,首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沉静的眸子,此刻却一片冰封的湖,下面翻涌着萧靖宸看不懂的暗流,“臣妾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你说。”
“什么是尊卑?”温锦书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萧靖宸耳中。
萧靖宸一愣。
温锦书却不等他回答,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陛下曾说过,会给我尊贵,给我荣宠,给我…一切想要的。本该是我的大婚,本该我为尊。可为何,如今我为卑?”
萧靖宸瞳孔微缩。
“昨日臣妾身子不适,思念陛下,请陛下来看一看。皇后娘娘便要当众责问臣妾‘有失体统’。”温锦书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今日臣妾不过是解释一句,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便敢指着臣妾的鼻子,斥责臣妾‘不懂尊卑’、‘无礼’。”
她站起身,走到萧靖宸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压抑的痛楚:
“陛下,这就是您说的,给我的‘尊贵’吗?一个奴婢,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尊贵’?若是连一个宫女都可以对臣妾大呼小叫、指手画脚,那臣妾这个熙贵妃,算什么呢?陛下口中的‘偏爱’,又算什么呢?!”
最后两句,她几乎是用气音问出来的,眼眶却迅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萧靖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女子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委屈、愤怒、悲哀与绝望的光芒,晨昏定省时那点微不足道的“争执”、“颜面”,瞬间变得无比可笑,无比…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