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什么。
“你们总不希望无缘无故地,”她父亲说,“让自己过着痛苦不堪的日子吧。”
“他并没有痛苦不堪。”她说。
“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赌,即使你没有别的能耐,你却能够让他痛苦得像一条狗一样。在这方面你可是一个能手,我的小丫头。”
“我可没有干任何让他痛苦的事。”她回答说。
“噢对——噢对!你简直就跟一包太妃糖一样甜蜜。”
她轻轻笑了一笑。
“你不要以为我希望他痛苦。”她叫着说,“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完全相信你的话。”布兰文回答说,“可你也并没有想到要让他像水塘里的鱼一样高兴得活蹦乱跳。”
这话不禁使她想了一想。她吃惊地发现,她的确没有想到要让她的丈夫像水塘里的鱼一样高兴得活蹦乱跳。
她母亲来了,他们一起坐下来喝茶,随便闲聊着。
“记住,孩子,”她妈妈说,“不要认为天下的任何东西都等在你的手边,随便想拿就拿,要扔就扔。你绝不能这样想。两个人一起生活,爱情是非常重要的,而那不单纯是你的事,也不单纯是他的事。这是必须靠你们共同创造的一种东西。你不能希望一切都正好合乎你的想法。”
“哈——我也从不那样想。如果我那样想,我会很快发现自己的错误的。如果我伸出手去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手很快就会被咬上一口。”
“所以你必须注意,不要随便把手伸到什么地方去。”她父亲说。
听到他们把她这个年轻人的婚姻生活悲剧说得这样轻松平常,她感到十分愤怒。
“你是很爱你男人的。”她父亲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我本来十分爱他,你们瞧瞧他多么不可理喻。”她大叫着,“我本来要告诉他——到现在我已等了四天要告诉他——”她又开始发抖,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她的父母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她没有再说下去。
“告诉他什么?”她父亲说。
“告诉他我们快有一个小娃娃了,”她啜泣着说,“可是他总也,总也不让我,从来也不让我有机会,每次我一走近他,他的样子总是那样可怕,而我真想告诉他,我的确想要告诉他。可是他不让我——他对我太残酷了。”
她哭泣着,好像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妈妈走过去安慰她,用两手搂抱着她,把她紧紧抱在自己身边。她父亲样子很怪地紧锁着眉头坐了下来,脸色比平常显得更苍白了。他由于痛恨他的女婿,心情十分沉重。
这样,在她把她要说的话哭泣着讲了出来,在她妈妈给了她一番安慰,大家喝了一点茶之后,这一家人的心情终于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时,大家必然怀着不很愉快的心情希望把威廉·布兰文找来。
蒂利被派到门口去,看看他下班时会不会从门口经过。不久,坐在桌边的这几个人就听到女仆尖声的叫喊:“你得到这儿来坐会儿,威廉,安娜在这儿。”
不一会儿,那个青年人走过来了。
“你准备待在这儿吗?”他用一种非常生硬的声音问道。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毁灭的利剑。她又哆哆嗦嗦地流起泪来。
“快坐下,”汤姆·布兰文说,“别那么戳在那儿。”
威廉·布兰文坐了下来。他感到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他脸色阴沉,眼睛却很敏锐和明亮,仿佛他只有站在很远的地方才能看清;这在他自己身上可说是一种美,可这却使安娜非常生气。
“他为什么老是这样躲着我?”安娜暗暗对自己说,“他为什么把这完全不当一回事,我到底是什么人?”
态度温和,长着一双蓝眼睛的汤姆·布兰文坐在那个青年人的对面。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那年轻的丈夫问他的妻子。
“不会太久。”她说。
“喝你的茶吧。”汤姆·布兰文说,“你刚进来就这么急着要走吗?”
他们讲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情。阳光从开着的门口射进来,照在屋里的地上。一只灰色的老母鸡从门口进来,到处觅食。阳光照在她的鸡冠和鸡嗉上,使得它们像一面东摇西晃的军旗,而她灰色的身体却变得像一个鬼影了。
安娜看着那只母鸡,扔一些面包渣给她吃。这时她却感到她腹中的那个胎儿,像一团火一样扰乱着她的心。她似乎又记起了许多火辣辣的遥远的往事。
“妈妈,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她问道。
“在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