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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小说>虹夏>第二章 他们在沼泽农庄上的生活

第二章 他们在沼泽农庄上的生活(第2页)

在结婚的那天,他紧绷着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要喝酒,希望靠酒使他不再想到过去,不再想到将来,能让他暂时得到精神上的自由,可是他办不到。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只是使他的心更为紧张了。宾客的玩笑、打趣、欢笑和意义广泛的暗示,只使他更加缩进了头。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占据了他的心,他没有办法使自己的精神彻底自由。

她安静地坐着,脸上露着一种离奇的沉静的微笑。她并不害怕。既已经接受了他的爱情,她希望马上得到他,现在她完全属于眼前的时辰。没有将来,没有过去,唯有她的这个现在。刚才在桌子的一端,她坐在他身旁,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现在他已近在咫尺,他们俩马上就可以紧挨在一起了。那还要怎样呢!

到了宾客们告辞离去的时候,她阴沉的脸开始闪出了柔和的光亮,她扬着头的姿态表示了她的骄傲。她灰色的眼睛圆圆地睁着,显得那么明亮,男人们都没办法正眼看她;女人们却为她感到无比高兴,他们全都愿意为她效劳。她显得美妙无比,在她和客人告别的时候,她样子很丑的大嘴骄傲和柔和地微笑着。她用一种外国口音,柔和而风趣地讲着话,可是她睁大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告别的客人。她的神态是那样亲切,那样迷人,可是她却完全忘却了和她握手的他或她的存在。

布兰文站在她的身边,热情地和他的朋友们握手,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他们的祝愿,对他们表示的关怀非常高兴。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感到十分痛苦,他完全不想笑。他接受考验和真正得到承认的时间来到了,他同时走进他的客西马尼花园[4]和他的凯旋门的时刻现在来到了。

她的过去,有许许多多的事都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在他向她走近的时候,他是走近了一种可怕的、痛苦的不可知之中。他怎么能抱着它,对它进行探索呢?他怎么能用自己的双臂去紧紧抱住这一片黑暗,让它偎依在自己胸前,还把自己完全交托给它呢?谁能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可怕的情况?即使他不顾一切,用尽努力,他也永远不可能对它完全了解,那他如何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把自己**裸地交给那个不可知的力量!谁又能如此强壮,他能抱着她,用他的双臂搂着她,和她睡觉,而且能够完全肯定,他一定能征服紧贴在他心上的这可怕的不可知呢?他现在必须把自己交托给她,同时又必须拥抱着她,和她交融在一起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将要成为她的丈夫,这是已经确定了的。这一点对他说来比生命,或者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她穿着丝绸的衣服,用一种离奇的眼神看着他,站在他的身旁。他不禁立即被某种恐惧和惶惑所占据,因为她是那样生疏,又那样近在身边,他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别的选择了。他简直不敢看一眼她那奇怪的浓眉下的眼睛。

“现在很晚了吗?”她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不——刚十一点半。”他说。他借故走进厨房里去,让她独自站在那一片混乱的到处是酒杯的房间里。

蒂利还坐在厨房里的火边,她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她听到他进来,站起身来。

“你怎么还没有上床去睡觉?”他说。

“我想我最好等着收拾收拾,锁上门。”她说。她激动的神态使他安静了一些。他随便吩咐了她几句,就又回到他妻子的身边去,他现在已经安静一些了,可是又几乎对他妻子感到有些害羞。她站在那里对他看了一会儿,却看到他把脸转向一边走了进来。接着她说:“你一定会对我很好吧,会吗?”

她是那样的娇小,完全像个女孩子,而又那样可怕,心不在焉的眼神显得非常奇特。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动了一下,他怀着热爱的痛苦和强烈的欲念,盲目地向她走去,把她搂在自己的身边。

“我一定对你好。”他说,同时把她越搂越紧。他的搂抱的压力使她感到安慰,她仍然安静地待着,由于倚在他的身上感到无比轻松,完全和他交融在一起了。他也让自己忘却了过去和将来,使自己和她一起完全生活在此时此刻。在这片刻之中,他搂着她,和她在一起,此外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们俩的这种原始的拥抱已经超越了他们之间表面的生疏。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又感到十分不安。她对他仍然是那样的生疏,那样的不可知。只不过在那恐惧之中又出现了骄傲的感情,他相信自己已是她的配偶了。而她在这重新进入生活、忘掉一切的新的时刻,浑身不停地散发着热情和欣喜,所以他在和她接触的时候,止不住地发抖了。

结婚对他是事关重大的。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强有力的生活源泉的时候,其他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毫无意义了。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新的宇宙,他感到奇怪,过去为什么会让那么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占据着自己的心。所以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东西似乎都对他具有了一种新的安详的关系,包括他所使用的牛和在风中飘动的新生的麦苗。

每当他回家的时候,他的步伐总是非常稳健,仿佛他是要去经受某种深刻的、他过去从不知道的欢乐,满怀着热切期待的心情。在晚饭时,他在门口出现之后,还要稍微停留一会儿,看看她是否在家,才走进门来。他看着她在擦洗得雪白的桌子上安放杯盘。她的胳膊细瘦,身体苗条,裙子饱满,头发紧贴在她的红红的秀丽的头上。不知怎么,正是她的这个非常秀丽动人的头使他对她,他的女人,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她现在穿着贴身的衣裳、鼓蓬蓬的裙子,围着她小巧的丝围裙,黑色的头发在一边平整地分梳着,这时她的头对他显露出了它的一切微妙的内在的美,他因此知道她是他的女人,知道了她的本质,知道这一切全属他所有。现在这样和她经常接触,尽管她是那样不可知,无法诉说和无法估量,他却感到自己是真正活着了。

他们彼此很少有意识地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我回来得不晚吧?”他说。

“不晚。”她回答说。

他于是转身去逗他的狗,或者逗那个小女孩,如果她当时在旁边的话。小安娜一般都在农场上玩,可是她常常叫着妈妈跑回来,两手抱着她妈妈的裙子让她注意到她,或甚至抚摸她一阵,然后她又溜了出去,把什么都忘了。

这时布兰文和那个孩子,或者和一条他用两腿夹着的狗说着话,可他也随时没有忘掉他的太太。这时她穿着黑色的胸衣和花边围裙,正在墙角一个橱柜上面拿些什么东西。他几乎带着一种痛苦的心情认识到她属于他,他也属于她。他认识到他是依靠她生活着。她真是属于他的吗?她会永远待在这里吗?她是否可能离开这里?她不真正是属于他的,他们的结婚,他们俩之间的婚姻,并不是一次真正的结婚。她可能会离开这里。他并不感到他是这一家的主人,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的父亲。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任何时候她都可能离开。他感到她随时都有一种力量吸引着他,使他永远跟随着她,怀着越来越强烈,永远无法满足的爱怜。不论他到什么地方去,他永远会转回家里来,转回到她的身边,可是他永远也没有办法完全得到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满足,永远也不能得到安宁,因为她有可能会离开这里。

到了晚上,他就高兴多了。当他已经忙完了院子里的活,进屋来洗过脸,孩子也已经上床睡了,这时他就可以坐在炉火的一边,把啤酒杯放在炉台上,手中捏着他的长管烟斗,看着她坐在自己的对面做一些刺绣活,或者跟他谈谈家常,从那时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对她完全可以感到放心。她仿佛有一种奇怪的能够自得其乐的本领,话说得很少。有时候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中射出和他或者和这个地方完全无关的灰色的光亮,这时她便会对他谈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主要是她的童年,或者她当姑娘的时候和她父亲一起生活的情况。她很少谈到她的第一个丈夫。可是有时候,她也会两眼闪闪发光,重新回到她过去的家,告诉他关于叛乱时期的情况,她和她的父亲同往巴黎的旅游以及当地的农民,在当时农村普遍出现的宗教狂热引起的自我伤害狂导致的一些疯狂行动。

她会抬起头来说:

“有一次他们买下了一段跨越过那一带乡村的铁路,他们后来又自己建造了一些小铁路,轨道比较窄,从那里通到我们的镇上去——大约有一百英里。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我的德国保姆吉斯娜简直吓坏了,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可是我听到男仆们在议论这件事。我记得,我是听到马车夫皮耶尔谈到的。我的父亲,和他的一些朋友都是些地主,他们搞了一个大车,一整节铁路大车——就是那种你旅行时坐的——”

“火车车厢。”布兰文说。

她忍不住笑自己无知。

“我知道那完全是一种岂有此理的疯狂行为:是的——一整节大车,他们弄了好多小姑娘,你知道,filles[5],全都光着身子,满满的一大车。就这样,他们来到了我们的村子。他们故意穿过犹太人的村子,这真正是非常岂有此理。你能想象得到吗?整个村子全都如此!我妈妈,她可不喜欢这样,吉斯娜对我说:‘你可别让太太知道你听说过这些事。’”

“我妈妈常常大声哭闹,她希望打我父亲一顿,真是去打他一顿。当她因为他卖掉了自己家的森林、木头,把钱放在口袋里乱花,自己跑到华沙或者巴黎或者基辅去玩,止不住哭泣的时候,当她对他说,他一定得收回他讲的话,他一定不能把森林卖掉的时候,他却会站在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听你说过了,我已经早听你全都说过了。跟我说点别的新鲜事情吧。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哦,可是你能够理解吗,看到他站在门口,嘴里老说着‘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的时候,我却非常爱他。她没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根本办不到,哪怕她自己上吊死了也罢。她可以让任何一个别的人改变主意,可是对他不行,她没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布兰文完全无法理解。他脑子里也可以想象出一节运牲畜的车厢里装满了光屁股的姑娘毫无目的地到处乱窜着;可以想到莉迪娅因为她的父亲欠下了大笔的债,总是说“我知道,我知道”;想象到许多犹太人在街头奔跑,用他们自己使用的意第绪语大声喊叫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结果被——她称他们作“小牛儿”的——疯狂的农民给打了回去,而她却怀着极大的兴趣,甚至感到很高兴地在一旁观望着;也可以想象出一些教师、保姆、巴黎和一家修道院。但这使他实在难以忍受。她坐在那里,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她眼前的虚空在讲述着她的故事。她狂妄地自以为比他高一等,在他们之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现在只是某一种奇怪的、生疏的、在他生活之外的东西在那里谈讲着、叨叨着,没有节奏,也没有任何道理。在他感到惊愕或恐惧的时候,纵声大笑,不对任何事物进行谴责,而只是使他的头脑混乱,使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混乱,没有任何秩序和任何形式的稳定。然后,在他们上床的时候,他知道他和她已没有任何关系。她现在又回到她的儿童时代去了,他是一个农民,一个农奴,一个仆人,一个情人,一个情夫,一个幽灵,一个什么也不是。他满怀惶惑不安的思想安静地躺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房间里他所熟悉的一切,他简直不知道那些东西,那窗户,那五屉柜,究竟是否真在那里,或者那只不过是在那种气氛中他头脑里产生的幻景。慢慢地,他对她越来越感到无比愤怒。可是,由于他是那样的惊愕,由于在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很大的距离,也由于她一直仍是那样使他惊愕不止,同时在她身上似乎还隐藏着许多尚未完全透露出来的神秘,他一直没有对她进行报复。他只是愤怒地睁大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不理解,愤怒的情绪使他自己的身子完全发僵了。

他就这样怀着满腔愤怒,勉强和她在一起生活,外表上对她丝毫没有改变,可是在内心深处却隐藏着对她的强烈的仇恨情绪。这一点她慢慢觉察到了。让她明确体会到他是和她不相干的另一种力量,这使她感到十分苦恼。由于她又回到了一种阴森的排斥一切的状态中,他似乎在和某种神秘的力量维持着离奇的交往,这种神秘的阴暗状态使得他和那个孩子都似乎要发疯了。他一连好几天顽固地尽量抵抗她的**,简直恨不得把她给毁灭掉。可是接着,忽然间,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之间又有了某种联系。这种思想是他在田间劳动的时候忽然出现的。那紧张状态,那捆着他的绳子,忽然绷断了,热情的洪流忽然变成了巨大的含有深刻意义的狂浪向前冲去,致使他感到他可以把他走过的路边的树木倒拔起来,他可以重新再创造一个世界。

他回到家里之后,在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新的表示。他等待着,一直等到她来临。他就这样等待着,他的四肢在他看来都是那样强健和优美,他的手仿佛是他自己的两个热情的仆人,而且都非常好,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感到他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急切地、有力地流动着的血液。

最后她肯定会来的,她会来抚摸他。然后他马上就会变成一团只希望向她烧去的烈火,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存在。他们彼此对看着,从他们的眼睛的最深处发出由衷的笑声,于是他又一次极希望马上得到她,整个得到她,他发疯一样地追求着她的无尽的宝藏带给他的欢乐,把自己埋藏在她的心深处,去进行永无止境的探索,这时在他从她身上所得到的无限欢乐中,她也感到欣喜万分,她立即抛开了她的一切神秘,同时也跳进了她自己也从来不理解的神秘之中。这时,她由于恐惧和最高欢乐的痛苦而战栗了。

他们究竟是谁,他们彼此究竟了解不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时刻慢慢又过去了,他们两人又彼此隔离开,她所感到的只是愤怒、悲痛和凄凉;而他所感到的则是自己从高位上忽然跌落下来,整天和一些奴隶在一起劳动。但这没有关系。他们已曾有过了他们的幸福时刻,在那个时辰再次敲响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准备好在外在的黑暗的边缘上,在他们上次停下的地方,重新再开始他们的游戏。那时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将是那个男人顽固地极想获得的猎物;那时,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秘密,都值得这个男人冒险去进行探索,他们俩同时都将为这种探索献身。

她有了孩子,在他们之间又出现了沉默和彼此保持距离的状态。她不再需要他,不需要知道他的秘密,也不再稀罕他的那一套游戏,他又被贬黜,被抛弃了。他对这个和他毫无关系、长着一张又小[6]又丑的嘴的女人憋着一肚子闷气。有时候他对她大发雷霆,可是她从来也不哭泣。她像一只猛虎一样跟他对着干,因而不免常会爆发一场战斗。

但是由于一种感激的本能,以及他明明知道,最后她还会愿意让他回去,慢慢她还会跟他和好,因而使得他始终也没有肯认真抛开她。说来也非常奇怪,他始终没有肯远远地离开她。他知道她慢慢可能又会把他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又会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他无法再获得她的心。可是他也有足够的理智、足够的预感,使他在明了这种情况之后,自己在行动上有所节制。因为他不愿意真正丢失她:他不愿意她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

他骂她冷漠无情、自私自利,永远只关心她自己,骂她是个心地恶毒的外国人,对什么事都不真正地关心,在她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也没有真正可爱之处。他大发脾气,提出一大堆的指责,那些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可是他天性的善良总不允许他一下离她太远。他知道,她的确是他所说的那样一个坏东西,她的确各方面都非常下贱、非常可厌,使得他一想起来就不免由于愤怒和仇恨浑身发抖。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有一种善良的感情,它对他说,不管怎样,他绝不愿意丢失她,他不能丢失她。

所以,他仍然对她保持着某种关心,也和她维持着一定的关系。他出门的时间更多了,仍然是跑到红狮酒店去。现在她既然已经不属于他,她既然和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对他毫无情意、心不在焉,他如果再和她坐在一起,他终究会发疯的。他不能再待在家里。所以他跑到红狮酒店去。有时他会喝得酩酊大醉。可是他仍然保持着一定的限度,在他们俩之间始终并不是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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