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眼睛里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仿佛老有个什么东西在后面盯着他。他常常无故转眼四望;要让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他简直感到无法忍受。他必须出去,去找一些朋友,到那里去完全忘掉自己。因为他没有别的出路。他不能埋头于某种工作,从中寻求陶醉,因为他没有什么知识。
她怀孕的身子一月比一月更重了,她也就越来越把他抛在一边,越来越忘记他了,他的存在似乎也已经被完全否定。而他却感到仿佛被捆住了手脚,完全被捆住,已经不能动弹,他开始止不住地要发疯,随时都会嚷出一大堆不留情的话。开始时她是那样安静,那样有礼貌,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那完全是对待仆人的一种安静和有礼貌的态度。
不管怎样,她现在已经快要生孩子,他只能对她表示宽容。她坐在他的对面,缝着衣服,她那种外国人的脸是那样难以理解,那样冷漠无情。他真恨不得揍她一顿,让她好认识他,注意到他的存在。听任她这样把他完全一笔抹杀,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事。他要狠狠揍她一顿,让她注意到他。这样一种愿望简直让他气得心都发痛了。
因为他害怕他的妻子。当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响,做着女红或者看书的时候,她是那样无法形容的沉默,以至于这情景简直变成了一块磨石压在他的心头,她更变成了那块磨盘的上半扇压在他的心上,有时简直像压在大地上的沉重的天空一样,要把他压碎了。
然而,他知道,他现在没有办法把她从她已经陷入的那沉重的黑暗中拽出来。他不能勉强拉着她,让她认识自己,让她和自己过着和谐的生活。那样做的结果将是灾难性的,也是不道德的。所以,不管他如何满腔愤怒,他仍然必须自己约制着自己。只是他的手腕却止不住常常发抖,好像要发疯了,仿佛它们要崩裂了。
到了十一月,落叶打在百叶窗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他止不住一惊,眼睛里露出了闪闪的火光。他家的狗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向火光那边低下头去。可是他的妻子这时也抬起头来。他注意到她正在倾听着。
“它们被吹起来沙沙直响。”他说。
“什么?”她问。
“我说那些树叶儿。”
她再次向远处飘去。那在风中敲打着木头窗子的陌生的树叶比她离他还近一些。房间里的紧张情绪完全让人无法忍受。他感到移动一下脑袋都十分困难。他坐在那里,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的纤维都绷得紧紧的。他感到自己像一座破烂的拱门,歪歪倒倒地探出身子,希望找到一个支架。因为她对他完全不予理睬,他的身子显然要落空了。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尽量不让自己向空处倒去,仅仅由于绷得过紧,仅仅由于极力抗拒而砸得粉碎。
在她怀孕的最后一两个月,他一直都处在一种随时都会崩溃的状态之中。她的心情也非常低沉,有时她哭了。要重新开始,需要大量的生活活力,而她已经损失得太多了。有时她哭了。这时,他僵直地站在一旁,感觉到他的心都快爆炸了,因为她不需要他,她甚至不愿意知道他的存在。仅仅由于她紧皱着的眉头,他就知道,他必须站得远一些,不要去碰她,让她自己待着。因为这是她过去的悲伤,过去的恨事,过去的生活中的痛苦,她死去的丈夫,她死去的孩子们又回到了她的心头。这一切对她都是神圣的,他不能够用他的安慰来冒犯她对这些神圣事物的记忆。因为在她需要的时候,她自会向他走近。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远远地站着。
他最大的主要的安慰是那个孩子。她最初老躲着他,不愿多和他接触,尽管有一天她也许表现得非常友善,可是第二天她又可能回到她原来那种对他完全不理睬的状态,又变得非常冷淡、漠不关心,远远地离开他。
在他们结婚后的头一天早晨,他已经发现,要想和那个孩子相处得很好,是很不容易的。在那天天刚亮的时候,他清醒过来,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门外悲惨地叫着:“妈妈!”
他起身去开了门。她穿着睡衣站在门槛上,完全像她刚从**爬起来的样子,黑色的眼睛充满敌意,圆圆地睁着,她的淡黄色的头发像一团乱羊毛支楞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孩子彼此相向而立。
“我要我的妈妈。”她说,充满妒意地特别把“我的”两个字说得很重。
“那么进来吧。”他温和地说。
“我妈妈在哪儿?”
“她在这儿——进来吧。”
那孩子的眼神丝毫没有改变,她仍然呆呆地看着他的显得很乱的头发和他的胡子。妈妈的声音柔和地叫着。那双光着的小脚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来。
“妈妈!”
“来吧,我亲爱的孩子。”那一双小脚赶快跑到床边去。
“我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那孩子用一种悲惨的声音说。妈妈伸出了她的胳膊。那孩子站在高高的床边。布兰文轻轻地把那小姑娘举起来,把她安放在**,然后自己仍在原来的位置又睡下了。
“妈妈!”那孩子忽然似乎很痛苦地尖叫着。
“怎么啦,我的小乖乖!”
安娜扭动着身子,挤在她妈妈的怀里,紧紧地抓着她,尽量躲开那个男人。布兰文安稳地躺着,等待着。很长时间大家都沉默着。
接着,安娜仿佛认为他应该已经走了,猛地转过头来。她看到那个人仍然躺在那里,脸向着顶棚。她的美丽的小脸上的黑色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她的胳膊更紧地搂着她的妈妈,显得十分害怕。他很久没有动,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的脸平整光滑,充满爱怜的神情,眼睛里也透露出十分温柔的光彩。他看看她,头几乎没有动,眼睛里含着笑。
“你是刚刚才醒来吗?”他说。
“不能,”他回答说,“我决不会走开。你可以走。”
“你走开。”孩子尖叫着命令说。
“**完全有够你躺的地方。”他说。
“你不能不让你的父亲在他自己的**睡觉,我的小乖乖。”她的妈妈笑着说。
那孩子愠怒地看着他,由于自己无能为力,显出很可怜的样子。
“这儿完全有地方让你睡。”他说,“这张床够大的了。”
她只是生气地看着他,没有回答,接着她又转身抱住她的妈妈,她不能接受这种现实。
那天,她接连几次问她的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妈妈?”
“咱们就在自己的家里,亲爱的,咱们以后就住在这儿了。这儿就是咱们的家,我们同你的父亲一块儿住。”
那孩子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她仍然对那个男人非常反感。天黑的时候,她问道:“今天晚上你睡在哪儿,妈妈?”
“现在我和你爸爸一块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