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佩戈蒂说,她有时候会突然琢磨你压根儿想不到的话题,“大卫的姨婆怎么样了。”
“天哪,佩戈蒂!”母亲本来正在发呆,听见这话,猛然回过神来,说道,“你在讲什么昏话?”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呢,夫人。”佩戈蒂说。
“你脑子里怎么突然蹦出这个人来了?”母亲问,“难道世上就没有别人可想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佩戈蒂说,“也许是因为我的脑子太笨了吧,可我的脑子从来不挑人。他们来不来,走不走,都随他们的意。我这会儿就想知道大卫的姨婆怎么样了。”
“你真荒唐,佩戈蒂,”母亲回应道,“你说得好像希望她再来一次似的。”
“天哪,千万别再来了!”佩戈蒂大叫道。
“那你就行行好,别说这种叫人不痛快的事了。”母亲说,“毫无疑问,贝齐小姐会把自己关在海边小屋里,而且会一直那样待下去。不管怎样,她应该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当然不会!”佩戈蒂若有所思地说,“她绝不会再来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她死了,会不会给咱大卫留下点儿什么。”
“我的天哪,佩戈蒂!”母亲回应道,“你这女人可真糊涂!你明明知道,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小男孩一生下来就把她得罪了呀!”
“我想,她现在应该会原谅大卫吧。”佩戈蒂委婉地说。
“她为什么现在会原谅大卫呢?”母亲厉声问。
“大卫现在已经有了个弟弟呀。”佩戈蒂说。
母亲立刻大哭。她不知道佩戈蒂怎么敢对她说这种话。
“你说得就像摇篮里的这个可怜无辜的小家伙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别的什么人似的,你这个好妒的家伙!”她说,“你最好还是去嫁给那个赶车的巴吉斯先生吧。你干吗不去呀?”
“我要是去了,只会让默德斯通小姐开心。”佩戈蒂说。
“你真是太坏了,佩戈蒂!”母亲回应道,“你竟然忌妒起默德斯通小姐,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你想要自己捏着钥匙,一切东西都由你来掌管,对不对?你这样想,我一点儿也不吃惊。你明明知道,她替我管家完全是出于善意和好心!你是知道这个的,佩戈蒂—你知道得很清楚。”
佩戈蒂嘟囔了一句,听上去好像是说:“谁稀罕她的好心!”接着又嘀咕了一句,大意是她有点好心过头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坏脾气的家伙。”母亲说,“我了解你,佩戈蒂,完全了解。你也知道我了解你,所以我很奇怪你怎么没有脸红得像火烧。咱们一次只谈一件事。现在谈的是默德斯通小姐,佩戈蒂,这个问题你休想躲开。你没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吗?说她觉得我太没脑子,还有太—太—太—”
“太漂亮。”佩戈蒂提醒道。
“对啦,”母亲似笑非笑地回应道,“是太漂亮。如果她蠢到说出这种话,这能怨我吗?”
“没人怨你呀。”佩戈蒂说。
“但愿如此!”母亲回应道,“难道你没听见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因为我的这个毛病,她希望来替我分忧吗?她认为我不适合从事繁重的家务,而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难道她不是早起晚睡,不停地跑来跑去吗?难道她不是什么事都做,什么地方都去,连煤窖、储藏室,还有别的我叫不上名的地方都钻吗?那些地方肯定都不舒服啊—难道你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责她不够热心吗?”
“我从不含沙射影。”佩戈蒂说。
“你就爱含沙射影,佩戈蒂。”母亲反驳道,“除了干活儿,你就只会干这个。你总是拐弯抹角地数落人,还以此为乐。你谈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时—”
“我从没谈过这个。”佩戈蒂说。
“你没有直接谈过,”母亲回应道,“但你拐弯抹角地谈过。我刚才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你这个人最不好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老爱含沙射影。我刚才说我了解你,你也知道我了解你。你谈起默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假装看不起这种好心,但我不相信你打心眼儿里真的这么想,佩戈蒂。你一定同我一样相信他的心地无比善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善意。如果他看上去曾经对某人很严厉,佩戈蒂—你明白,我肯定大卫也明白,我不是指在场的任何人—那是因为他相信这样做对某人有好处。因为我,他自然是爱那个人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为那个人好。他在这方面比我更有判断力,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是个软弱、轻率、幼稚的女人,而他是个坚定、庄重、严肃的男子汉。而且他,”说到这里,生性多愁善感的母亲又不禁悄然落泪,“他为了我费尽心力,我应该非常感激他才对,就连思想上也应该对他百依百顺才对。不然的话,佩戈蒂,我就烦躁不安,责备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良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佩戈蒂坐在那儿,把袜底贴在下巴上,默默注视着炉火。
“好了,佩戈蒂,”母亲换了一副语气,说道,“咱们不要争吵了,因为我受不了这个。我知道,如果我在世上还有真正的朋友的话,那就是你呀。我叫你可笑的家伙,或者讨厌的家伙,或者别的什么难听的字眼,佩戈蒂,我的意思都是说,你是我真正的朋友。自从科波菲尔先生第一次带我回到这个家,你到大门口来迎接我的那晚起,你就一直是我真正的朋友。”
佩戈蒂迅速做出反应,她用尽全力抱了我一下,批准了这项友好条约。我想,对这场谈话的真正性质,我当时就窥见一二了。但我现在可以肯定,那个好心人发起并参加了这场谈话,只是为了让我母亲痛痛快快地说出那一段有些自相矛盾的话,借此安慰自己。佩戈蒂这一招还真灵,因为我记得,后来我母亲整晚都轻松多了,佩戈蒂也不再频繁留意她了。
我们吃完茶点,清理了炉灰,剪掉了烛花,我给佩戈蒂念了一章鳄鱼的故事,重温旧日时光—这本书是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我上次念过以后就一直把书带在身上—然后我们又谈起了塞勒姆学校,话题自然转到了斯蒂尔福思身上,因为他是我最喜欢谈论的话题。我们非常快活。那一晚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消失,因为我今后再也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夜晚,我人生的那一卷也注定在那晚画上句号。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们听见了车轮声,于是都站起来。母亲连忙说,时间很晚了,默德斯通姐弟都主张小孩子要早睡,所以我最好去上床睡觉。我吻了她,趁他们还没进屋,立刻端着蜡烛上楼去了。我上楼来到曾经囚禁我的那间卧室的时候,我幼小的心灵似乎觉得,他们将一股冷风带进了家,把过去那熟悉的温暖像羽毛一样吹走了。
第二天早晨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自从我犯了那桩令人难忘的罪行之后,就从未见过默德斯通先生。不过,反正躲也躲不开,我还是下了楼。但我走到半路,又踮着脚尖返回了卧室,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两三次,才终于在客厅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