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德斯通先生背对壁炉站着,默德斯通小姐正在沏茶。我进来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没有任何认出我的表情。
我不知所措,但很快就走上前去,道:“我请求你原谅,先生。我为我做过的事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宽恕我。”
“我很高兴听到你说抱歉,大卫。”他回应道。
他伸给我的手就是我咬的那只。我的目光不禁在那只手的红疤上停留了片刻,但我看到他那凶狠的表情,我的脸就唰地红了,比那块疤更红。
“你好吗,小姐?”我对默德斯通小姐说。
“啊,老天!”默德斯通小姐叹了口气,向我伸过来的不是手指,而是茶匙,“你放多少天假?”
“一个月,小姐。”
“从哪天算起?”
“从今天算起,小姐。”
“噢!”默德斯通小姐说,“那可以划掉一天了。”
她就这样一天天地计算着我的假期,每天早晨划掉一天,如此周而复始。头九天她都闷闷不乐,但进入第十天后,她渐渐燃起了希望。随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甚至眉飞色舞起来。
就在假期的第一天,我不幸将她吓得魂飞魄散,尽管她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这般软弱。当时,她和我母亲坐在房间里,我走进去,看见那个小婴儿(他只有几个礼拜大)躺在我母亲大腿上,便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这时,默德斯通小姐突然尖叫起来,吓得我差点儿把小婴儿掉到地上。
“亲爱的简!”母亲喊道。
“天哪,克拉拉,你看见了吗?”默德斯通小姐惊呼。
“看见什么呀,亲爱的简?”母亲说,“看哪儿?”
“他把娃娃抱起来了!”默德斯通小姐嚷着,“那孩子把娃娃抱起来了!”
默德斯通小姐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冲上来,把婴儿从我怀中夺走。然后她就昏了过去,而且昏迷得很严重,大家不得不给她灌下樱桃白兰地。她清醒过来后,立即郑重其事地下了一道命令,严禁我以任何借口碰我弟弟。我看得出来,我那可怜的母亲其实并不赞同,但还是温顺地认可了这道禁令,说:“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亲爱的简。”
还有一次,我们母子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是这个可爱的娃娃—因为我们是由一个母亲所生,我真的觉得他很可爱—惹得默德斯通小姐发了通脾气,他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母亲把那娃娃放在大腿上,瞅了会儿他的眼睛,说道:“大卫!你过来!”
接着她又瞧了瞧我的眼睛。
我看见默德斯通小姐把正在串的钢珠放下来。
“我敢说,”母亲柔声道,“你们俩的眼睛一模一样。我觉得都像我,跟我的眼睛一个颜色。太像了,简直不可思议。”
“你在说什么呀,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
“亲爱的简,”听到这句严厉的质问,母亲立刻有点儿发窘,结结巴巴地说,“我发现这娃娃的眼睛和大卫的眼睛一模一样。”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你有时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亲爱的简。”母亲抗议道。
“彻头彻尾的傻瓜。”默德斯通小姐说,“除了你,谁还会把我弟弟的娃娃同你的孩子比?他们一点儿也不像。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们不论在哪方面都没有相似之处。我希望他们永远这样。我可不愿坐在这里,听你拿他们这样做比较。”说完,她就高傲地踱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总而言之,默德斯通小姐不喜欢我。总而言之,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连我自己也不喜欢。因为喜欢我的人不能表现对我的喜欢,而不喜欢我的人却能公然表现对我的厌恶,所以我可以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总是显得拘束、粗笨、迟钝。
我觉得他们让我不舒服,我同样也让他们不舒服。如果他们在房间里聊天,母亲好像也很开心,可我一进去,她脸上就会悄悄蒙上一层焦虑的阴云。如果默德斯通先生心情大好,我一进去就会令他骤然败兴。如果默德斯通小姐情绪低落,我一进去便会令她愈发不悦。我清楚地认识到,受害者总是我母亲。她不敢跟我说话,也不敢对我好,唯恐这样做会冒犯默德斯通姐弟,事后还要挨训斥。她不仅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自己会冒犯他们,而且也害怕我会冒犯他们。只要我一动弹,她就会提心吊胆地观察他们的脸色。所以,我决定尽可能躲开他们。那个冬天的许多时间,我都坐在阴暗的卧室里,裹着小小的厚大衣,埋头读书,陪伴我的只有教堂的钟声。
晚上,我有时也到厨房陪佩戈蒂坐一会儿。我在那里很自在,不担心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可是,我的这两种逃避方法,客厅里的那两位都不赞同。他们奉行不折磨人不罢休的宗旨,自然禁止我继续逃避。他们仍然认为,要训练我那可怜的母亲,我是必不可少的。作为对她的考验之一,我万万不能缺席。
“大卫,”一天晚饭过后,我正要像往常一样离开客厅,默德斯通先生叫住了我,“看到你这样郁郁不乐,我很难过。”
“跟熊一样,总是绷着个臭脸!”默德斯通小姐说。
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听着,大卫,”默德斯通先生说,“在所有的性情当中,阴郁执拗是最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