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他喃喃自语,“我的阿格尼丝是不是厌倦我了?我什么时候会厌倦她呢?但那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在沉思中自言自语,并非跟我说话,所以我没有作声。
“沉闷的老房子,”他说,“单调的生活。但我必须有她在我身边。我必须把她留在我身边。如果我死了,离开了我的宝贝,那她怎么办?如果我的宝贝死了,离开了我,我又怎么办?这样的念头像鬼魅一样浮现在我的脑中,给我最幸福的时光带来痛苦,我只能将它淹死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他慢慢踱回先前坐过的地方,机械地做了个从空酒瓶里倒酒的动作,又把酒瓶放下,踱了回来。
“她在这里的时候,我都如此痛苦难堪。”他说,“如果她不在了,我又是何种光景呢?不不不,这种事,我肯定承受不了。”
他靠在壁炉架上,沉思了好久,害得我无法决定是该冒着打扰他的危险走开,还是静静地待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最后,他清醒过来,视线扫过屋子,直到与我四目相对。
“你想留下来同我们住在一起,特罗特伍德,嗯?”他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似乎在回答我刚说的什么话,“我很高兴。这样你就可以同我们俩做伴了。你住在这儿是有益的。对我有益,对阿格尼丝有益,或许对我们大家都有益。”
“肯定对我有益,先生。”我说,“我能住在这儿,实在太开心了。”
“真是个好孩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只要你愿意住在这儿,那就留下来好了。”说着,他同我握了握手,又拍了拍我的背,还说晚上阿格尼丝走后,倘若我有什么事要做,或者想读书消遣,大可以下楼去他的房间,和他坐一起—如果他在屋里,我又想找人做伴的话。我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不一会儿他就下楼去了,我并不觉得疲倦,便拿了一本书,也下了楼。既然他已经同意,我便打算去他房里消磨半个小时。
然而,看见那个圆形小办公室透出的光亮,我立即感觉自己被乌利亚·希普吸引了过去,好像他对我有一种魔力似的,于是我改道走进了那里。只见乌利亚正在阅读一部又大又厚的书,明显读得特别专注,瘦长的食指追随着读过的每一行文字,像蜗牛一样爬过书页,留下黏湿的痕迹(至少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呀,乌利亚。”我说。
“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为了谈话方便,我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这时我注意到,他做不出微笑这种表情,只能咧开嘴,在两颊分别挤出一条生硬的褶痕,权充笑容。
“我不是在做事务所的工作,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那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在提升法律知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我正在阅读蒂德的《诉讼程序》[2]。噢,蒂德写得可真好,科波菲尔少爷!”
发出这句狂热的赞叹之后,他接着读了下去,食指顺着一行行字句划过。我的凳子很高,就像一座瞭望塔。我从塔上观察他,发现他的两只鼻翼—又薄又尖,还有深深的凹痕—正奇特地翕动着,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仿佛鼻翼代替了那双从不眨动的眼睛在一开一合一样。
“我想,你肯定是个大律师吧?”我看了他一阵子之后说。
“我是大律师,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噢,不是!我是个非常卑贱的人。”
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那双手的印象并非出于幻想,因为他这会儿频频互搓双掌,好像要把它们搓干搓热似的,而且他还常常用小手帕偷偷擦手。
“我很清楚,我是世间最卑贱的人。”乌利亚·希普谦卑地说,“别人怎么样,那是别人的事。我母亲是个很卑贱的人。我们住在一个卑贱的地方,科波菲尔少爷,但我们心中充满感激。我父亲从前的职业也很卑贱。他曾经是个教堂司事[3]。”
“他现在是干什么的?”我问。
“他现在正在天国蒙受荣光,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希普说,“但我们心中充满感激。能待在威克菲尔德先生这里,真不知如何感激他才好!”
我问乌利亚,他是不是在威克菲尔德先生这里待很久了。
“我在这里快四年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在读到的地方仔细做了记号,然后把书合上。“父亲去世一年后就开始了。我对此真是感激不尽!威克菲尔德先生好心免费收我为徒,我是多么感激他呀!不然的话,母亲和我是绝对给不起学费的!”
“那么,等学徒期满,你就会成为正式律师吧?”我说。
“要是老天保佑的话,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答道。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成为威克菲尔德先生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为了讨他喜欢,如此说道,“到时候,这里就会成为‘威克菲尔德与希普律师事务所’,或者‘希普(原威克菲尔德)律师事务所’了。”
“噢,不,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大摇其头,回应道,“我太卑贱了,没资格这样!”
他谦卑地坐在那里,斜眼看着我,咧着嘴,两颊挤出两条褶痕。那副尊容,确实像极了我窗外横梁末端的雕刻头像。
“威克菲尔德先生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呀,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你认识他的时间长了的话,我敢说,你对他的了解会比我告诉你的深刻得多。”
我回答说,我相信威克菲尔德先生是个好人,但我才认识他没几天,尽管他是我姨婆的朋友。
“噢,那倒是,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你姨婆是一位亲切温和的女士,科波菲尔少爷!”
他想表达热情的时候,总喜欢扭来扭去,十分难看。如此一来,我的注意力就从他对我亲戚的称赞,转移到他那蛇一般扭动的脖子和身子上。
“一位亲切温和的女士,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希普说,“我想,她一定很喜欢阿格尼丝小姐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大胆地说了声“是的”,但其实对此一无所知。老天宽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