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家务
在不影响我按时完成报社工作的前提下,我努力写作。我的书出版了,大获成功。我没有被耳边的如潮赞誉冲昏头脑,虽然我敏锐地意识到,并且毫不怀疑,我的表现优于他人。观察人类本性时,我早就注意到,一个人如果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就绝不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以求得信任。所以,我自尊自重,但也依然谦虚谨慎。我得到的赞誉越多,就越发努力,让自己受之无愧。
这部传记,虽然就其他重要方面来说是我的回忆录,但我并不打算叙述我的小说的创作历程。我的小说本身各有其表达的主旨,不需要我多此一举地加以阐释。如果我在这部传记中偶尔提及它们,那也只是因为它们是我成长的一部分。
到这时候,我已经有某些依据相信,是天赋和机遇让我成了作家,于是我满怀信心地从事这一职业。如果没有这种信念,我肯定早就放弃写作,把精力投入别的事业中了;肯定早就去弄清天赋和机遇到底让我去干什么,然后只干那件事,不做别的了。
我为报纸写稿,也为别处写稿,全都顺风顺水,名利双收。在我写的书也大获成功之后,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不去记录枯燥的议会辩论了。因此,在一个愉快的晚上,我最后一次记录下风笛演奏般冗长乏味的议会辩论,就再也没有去听过了。虽然整个议会会期里,我还能从报纸上辨别出过去那种沉闷的声音,但也许除了更沉闷,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我想,现在我写到婚后一年半左右的时期了。经过多次试验,我们认为自己干不好家务,索性放弃了。我们对家务听其自然,雇了一个小听差。这个仆人的主要作用是跟厨子吵架。在这方面,他是个十足的惠廷顿[1],但没有惠廷顿那只猫,也没有丝毫做伦敦市长的可能。
在我看来,他好像整天都在炖锅盖的猛烈打击下生活。他的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混战。他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例如,我们晚上举行小宴会,或者有朋友来访的时候—高喊救命,踉踉跄跄地冲出厨房,铁器如飞弹般从身后袭来。我们想赶他走,但他很依恋我们,死活不肯走。他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只要我们稍微暗示要同他断绝关系,他就会哭天抢地、悲痛欲绝,我们只好把他留下。他没有母亲—除了一个姐姐,我没发现他有任何亲属。一把他交到我们手上,他姐姐就逃到美国去了。于是,他就像个被仙女偷换留下来的丑孩子,住在了我们家里。他对自己的不幸境遇非常敏感,动不动就用夹克袖子擦眼泪,或者弯着腰用小手帕的一角擤鼻涕。他从不肯把手帕全部从口袋里掏出来,永远都是藏着大部分,力图节省。
这个小听差一年的工钱是六镑十先令,他自己倒霉,我们雇他的时候也不吉利,于是他就没完没了地给我惹麻烦。我看着他长大—他长得像荷包豆一样快—一想到他长到开始刮胡子的时候,甚至秃顶白发的时候,都可能还在我们家,我就忧心忡忡,痛苦不已。我看不出摆脱他的希望。想象未来的时候,我常常感叹,他变成老头子之后会是多大的累赘呀!
这个倒霉鬼最终还是让我摆脱了困境,但其方式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他偷了朵拉的表—跟我们家的所有东西一样,这表也是随便乱放—卖了钱,把钱都花在反复搭乘伦敦和阿克斯布里奇之间的驿车上,每次还都坐在驿车车厢外部的座位(这孩子总是没脑子)。我记得,他在完成第十五次旅行时,被带到了弓街,从他身上搜出四先令六便士,还有一支他不会吹的二手横笛。
我看着他长大—他长得像荷包豆一样快—一想到他长到开始刮胡子的时候,甚至秃顶白发的时候,都可能还在我们家,我就忧心忡忡,痛苦不已。(第686页)
如果他没有招供的话,这次意外及其后果也不会让我大感不快。但他的确招供了,而且方式很特别—不是和盘托出,而是一次说一点儿。比如,我被迫出庭控告他的第二天,他又供出一些情况,同我们地窖里的一个大篮子有关。我们本以为篮子里装满了葡萄酒,但其实里面只剩空瓶和瓶塞了。我们本以为,他把自己所知的厨子的最大罪行都说出来了,心中应该已经卸下包袱。谁承想,过了一两天,他又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揭发厨子有一个小女儿,她每天一大早都会来拿我们的面包,还说他自己也被送奶工收买,向那人提供煤。又过了两三天,警察通知我,根据他的供述,在厨房用品中发现了牛腰肉,在碎布袋里发现了床单。没过多久,他在全新的方向上爆料,承认他知道某个酒馆侍者打算闯入我家行窃,那个人马上就遭到逮捕。做了这样一个受害者,我羞愧难当,恨不得给他一笔钱,叫他闭嘴,或者重金行贿警察,让他逃走。可让人恼怒的是,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还以为每供出一项新罪行,即使不算施恩于我,也算是对我赔罪了。
最后,一见警局派人来通报新消息,我就跑开了。直到他接受审判,被判处流放,我才结束东躲西藏的生活。甚至在判刑之后,他都不安分,总是给我们写信,说他很想在走之前见朵拉一面。朵拉只好去看他,结果一进牢房就晕过去了。总之,在他被流放之前,我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后来我听说,他在“内地”[2]的什么地方给人家放羊,我不知道那里的地理位置。
这一切从新的角度呈现我们的错误,促使我进行了严肃的反思。尽管我很爱朵拉,还是在一天晚上忍不住要跟她谈谈。
“亲爱的,”我说,“我们的家务杂乱无章,缺乏管理,不仅影响到我们自己—我们倒是习惯了—而且连累了别人。一想到这个,我就非常头痛。”
“你已经好久没提这个了,现在又要生气了!”朵拉说。
“不是这样,亲爱的,真的!我来给你解释一下我的意思。”
“我不想知道。”朵拉说。
“可我想让你知道,亲爱的,把吉卜放下。”
朵拉把吉卜的鼻子顶到我的鼻子上,说了声:“啵!”想驱散我的严肃表情,但没有成功,只好吩咐吉卜钻进它的宝塔,她则坐在那里看着我,双手十指交握,小脸上写满了无奈。
“事实上,亲爱的,”我开口道,“我们身上有传染病,把周围所有人都传染了。”
我本可以用这种比喻的方式说下去,但朵拉脸上的表情却提醒我,她在聚精会神地思考,针对这种不卫生的状况,我是不是要提议接种一种新疫苗,或者尝试别的治疗方法。于是我忍住没用比喻,而是更直白地表达了我的意思。
“如果不学得更小心些,我的乖乖,”我说,“咱们不仅会丧失金钱和安逸,有时候甚至会把好脾气也丢掉。给咱们做事的人,或者与咱们打交道的人,都被我们惯坏了,我们是要承担很大责任的呀。我开始担心,过错并非全在一方。这些人之所以表现得不尽如人意,是因为咱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噢,多么严重的指控啊!”朵拉瞪大了眼睛,喊道,“你说你看见我偷金表啦!噢!”
“我最亲爱的宝贝,”我规劝道,“别胡说八道!谁提到金表半个字了?”
“你呀。”朵拉回答,“你知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说我好不到哪儿去,还拿我跟他比。”
“跟谁比?”我问。
“跟那个小听差比!”朵拉抽噎道,“噢,你这个狠心的家伙,竟然拿深爱你的妻子跟一个被流放的小听差比!为什么结婚之前你不告诉我你对我的看法?你为什么不说,你这个狠心的东西?你认定我比一个被流放的小听差还坏?噢,你对我的看法多么可怕!噢,我的天哪!”
“哎,朵拉,亲爱的,”我回应道,想轻轻移开她捂着眼睛的手帕,“你这样说不仅滑稽可笑,而且大错特错。首先,这就不是事实。”
“你总说他爱撒谎,”朵拉啜泣道,“现在你又这么说我!噢,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哪!”
“我的宝贝女孩,”我反驳道,“我真得求你讲点道理,听清我刚才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说的。亲爱的朵拉,除非咱们学会向咱们雇的人尽咱们的职责,否则他们就永远学不会向咱们尽他们的职责。我担心咱们向别人提供了犯错的机会,而那是绝不应该提供的。即便咱们主动放任家务不管—实际上没有即便咱们喜欢这样,觉得这样才舒服—实际上不是我相信,咱们也不应该继续这样混下去了。咱们无疑把别人都带坏了。咱们必须想想这个问题。我就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朵拉。我没法摆脱这个问题,有时一想到它,我就很不安。好了,亲爱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来吧,别犯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