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为了一点儿小小的过失就把人谴责!’[1]”米考伯先生起身道,“埃玛,我应该受到责备。”
“吃亏的是我娘家人,”米考伯太太说,“不是你。如果我娘家人终于意识到,他们过去的行为让他们吃了亏,现在愿意伸出友谊之手,那咱们就不要拒绝吧。”
“亲爱的,”他回应道,“那就这样办吧!”
“就算不看在他们的面上,也要看在我的面上,米考伯。”他太太说。
“埃玛,”他答道,“这个时候,这种观点是极具**力的。即使现在,我也不能完全保证可以同你的娘家人言归于好,热情相拥。不过,既然你娘家人来了,我也不会让他热脸贴在冷屁股上。”
米考伯先生离开了,过了一阵子还没回来。在这期间,米考伯太太总放心不下,担心米考伯先生和她娘家人之间会爆发争吵。终于,刚才那个小侍者又露面了,给我一张铅笔写的字条,开头用法律文书的格式写着:希普控告米考伯案。从这份文件,我得知米考伯先生又遭到逮捕,陷入最终的绝望之中;他请我把他的刀和一品脱锡罐交给送信人带给他,因为他在狱中度过短暂余生的时候,这些东西或许有用。他还请求我这个朋友帮他最后一个忙—把他的家人送进教区救济院,并忘掉世上曾有他这个人。
接到这张字条,我的反应当然是跟着小侍者下楼还钱。我看见米考伯先生坐在角落里,一脸阴沉地望着那个逮捕了他的法庭执行官。他获释后,无比热情地拥抱我,并在他的小笔记本上记了这笔账—我记得,他把我说总数时不小心漏掉的半便士都细心地记了上去。
这个重要的小笔记本又适时地提醒了他另外一笔账。我们回到楼上房间的时候(他解释说,他耽搁了那么久,是由于无法控制的原因),他从小笔记本里取出一大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整整齐齐地写了一长串数字。我瞥了一眼,应当说,我从未在算术课本上见过这样的数字。这些数字好像是他根据不同的借款期限,对所谓“本金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个半便士”做的复利计算。在仔细考虑这些数字、精确估测自己的收入之后,他决定从当天起,再过两年,加十五个自然月又十四天,一并偿还本金和复利。他据此开出一张书写无比工整的期票,当场交给特拉德尔斯,完全结清了债务(像男子汉跟男子汉那样),对后者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我仍有预感,”米考伯太太忧心忡忡地摇头道,“在我们最后离开前,我娘家人会到船上来送行。”
在这个问题上,米考伯先生显然也有自己的预感。不过,他把这预感放进锡罐,就酒吞进肚里了。
“如果你们在途中有机会写信回国,米考伯太太,”姨婆说,“别忘了给我们写信啊!”
“亲爱的特罗特伍德小姐,”她答道,“想到有人盼着听到我们的消息,我真是高兴极了。我不会不写信的。我相信,作为我们熟悉的老朋友,科波菲尔先生不会反对听到我们的消息吧?毕竟,从这对双胞胎还不懂事的时候起,我们就认识他了。”
我说,只要她有机会写信,我都愿意听到他们的消息。
“谢天谢地,这样的机会有很多。”米考伯先生说,“如今海上船队往来不断,我们一定会碰上许多船。不过是横跨到对岸罢了。”米考伯先生摆弄着他的单片眼镜说,“不过是横跨到对岸罢了。距离都是想象出来的。”
米考伯先生从伦敦到坎特伯雷去的时候,说得好像是要到地球尽头一样,而从英格兰到澳大利亚去的时候,又说得好像只是跨过英吉利海峡的短途旅行。现在想想,这是多么奇怪,又是多么像米考伯先生的作风啊!
“航行途中,我会努力做到时不时给他们讲故事。”米考伯先生说,“我儿子威尔金斯的歌声,我相信,也会在厨房火炉旁大受欢迎。等米考伯太太的两条腿—我希望这样说无伤大雅—能在颠簸的甲板行走自如时,我敢说,她会为他们唱《小塔夫林》。我相信,我们在船头可以常常看到横穿而过的海豚,在右舷或左舷不断看到各种有趣的东西。简言之,”米考伯先生带着从前那种绅士派头说,“很可能,全船上下的所有东西都会令我们兴奋不已,以至于主桅楼上的瞭望员高喊‘到陆地喽!’的时候,我们还会大吃一惊呢!”
我看见米考伯先生坐在角落里,一脸阴沉地望着那个逮捕了他的法庭执行官。(第805页)
说到这里,他大模大样地把小锡罐里的酒一饮而尽,好像他已经完成了这次航行,在海军最高当局面前通过了高等考试。
“我最大的希望是,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我们能回到故土,同我们家族的某些分支生活。别皱眉,米考伯!我说的不是我娘家人,而是我们孩子的孩子。树高千丈也不能忘本呀!”米考伯太太摇着头说,“而且,如果咱们这一族出名了,发财了,我承认,我希望那些财富都流入不列塔尼亚的国库。”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不列塔尼亚只能碰碰运气了。我不得不指出,她从没有为我做过什么,我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特别的指望。”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应道,“你这就不对了。你现在漂洋过海,远赴他乡,米考伯,是为了加强,不是为了削弱你和阿尔比恩[2]之间的联系。”
“你所说的这种联系,亲爱的,”米考伯先生反驳道,“我再重复一遍,并没给我个人多少实惠,我完全不觉得我应该同她建立另一种联系。”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反驳道,“我又得说你的不对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力,米考伯。加强你跟阿尔比恩之间的联系的,正是你的能力,即便对你即将走的这一步来说也是如此。”
米考伯先生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扬起眉毛,对米考伯太太发表的观点,一半接受,一半拒绝,但深感这番言论颇有远见。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能认识到他自己的地位。在我看来,米考伯先生应该从上船起就认识到自己的地位,这非常重要。凭你过去对我的了解,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你一定知道,我没有米考伯先生那样的乐观性格。我的性格,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是非常讲求实际的。我知道这是一次很长的航行。我知道路上会缺这缺那,生活不便。我不能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但我也知道米考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米考伯先生的潜能。所以我认为,米考伯先生应该认识到自己的地位是至关重要的。”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道,“或许你会允许我说一句。要我此时此刻认识到自己的地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这样认为,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反驳道,“并非绝无可能。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的情况非同一般。米考伯先生这次远赴他乡,就是为了得到人们的充分理解和赏识。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能屹立船头,铿锵有力地说:‘我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你们有高位显爵吗?你们有金银财宝吗?你们有美差肥缺吗?全都拿出来吧。它们都是我的!’”
米考伯先生看了我们大家一眼,好像觉得这种想法颇有道理。
“说得更清楚一点儿,”米考伯太太用与人争辩的语气说,“我希望米考伯先生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恺撒。在我看来,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那才是他真正应有的地位。我希望,从这次航行一开始,米考伯先生就屹立船头说:‘我耽误得够久了,失望得够多了,穷困得够惨了。但这些都是故土的往事,而这里是崭新的天地。拿出你们的补偿来,统统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