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普先生和他母亲。他就睡在你从前住的那个房间。”阿格尼丝说,仰头看着我的脸。
“我要是能让他做噩梦就好了。”我说,“那样他就在那里住不长了。”
“我还是住在自己那个小房间,”阿格尼丝说,“就是我从前做功课的那个房间。时间过得真快呀!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与客厅相通的镶着护墙板的小房间。”
“怎么会不记得,阿格尼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从那个门里出来,腰上挂着你那只奇怪的放钥匙的小篮子,对不对?”
“那个房间现在还和原来一个样子。”阿格尼丝微笑着说,“我真高兴,你想到当年的情景时那么开心。我们那时候好快乐呀!”
“没错,我们那时候快活极了。”我说。
“那个房间还是我自己在住。不过,你知道,我不能总是把希普太太抛在一边。所以,”阿格尼丝平静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得不陪她。但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好抱怨她的。她有时候会夸儿子夸得太过火,惹得我心烦。可话说回来,当母亲的夸儿子是天经地义的呀。在她看来,她这个儿子好得不得了呢。”
阿格尼丝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注视着她的脸,发现她并未察觉乌利亚心怀叵测。她那柔和而恳切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带着她特有的美丽与坦诚,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那样温和。
“他们住在我们家里的最大坏处就是,”阿格尼丝说,“我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样接近爸爸了—乌利亚总是挡在我们中间—我也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样密切守护他了,如果我用‘守护’这个词不算太失礼的话。但是,如果有人打算对他玩弄阴谋诡计,我希望,单纯的爱心和忠诚最终能战胜一切。我希望,真正的爱心和忠诚最终能战胜世间一切邪恶和厄运。”
她脸上的灿烂笑容,我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可就在我暗自感叹那笑容是多么美好、我从前对它是多么熟悉的时候,她突然敛起笑容,神情骤变(这时我们已经快到我住的那条街了),问我知不知道,姨婆的家境急转直下是怎么造成的。我回答说不知道,姨婆没对我说过,接着阿格尼丝便陷入沉思,我觉得她勾着我的胳膊正在发抖。
来到我的住处,只见姨婆一个人在那里,神情有点儿激动。原来,她同克拉普太太在一个抽象的问题上(女性住在这套房子是否得体)发生了争执,姨婆根本不管克拉普太太的**症,直接告诉她,她身上有白兰地的味道,还说拜托她出去,从而结束了争论。克拉普太太认为,就凭这两句话,她就可以去告我姨婆,还表示要把官司打到“不列颠陪衬团”那里—她的意思应该是指我们国民自由的捍卫者,“不列颠陪审团”。
不过,佩戈蒂带迪克先生去看皇家骑兵卫队士兵的那段时间,姨婆冷静了下来,加上见到阿格尼丝,她非常高兴,反而对吵架的事颇为得意,接待我们时也亲切依旧,丝毫未受影响。阿格尼丝把软帽放在桌上,坐在姨婆身旁。看着阿格尼丝柔和的眼睛和发亮的前额,我不禁想,她在这里,看上去是多么自然啊!虽然她年纪轻轻、不谙世事,姨婆却那样信任她,对她推心置腹。她那单纯的爱心和忠诚,威力是多么巨大啊!
我们开始谈论姨婆遭受的损失,我把那天早上我做的努力告诉了她们。
“你这样做可不明智呀,特罗特,”姨婆说,“虽然你也是用心良苦。你是个厚道的孩子—我想,现在应该叫你小伙子了吧—我为你感到骄傲,亲爱的。到目前为止,你的表现都挺好。嗯,特罗特和阿格尼丝,我们来正视贝齐·特罗特伍德的问题吧,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阿格尼丝脸色煞白,聚精会神地看着姨婆。姨婆拍着猫,也聚精会神地看着阿格尼丝。
“贝齐·特罗特伍德—”从不谈论自己财产状况的姨婆开口道,“我不是说你姐姐,特罗特,亲爱的,而是说我自己—有过一笔财产。这笔财产有多少无关紧要,反正足够维持生活。应该还不止,因为她还攒下了一点积蓄。贝齐用她的钱买了公债,后来,她接受经纪人的建议,拿钱去做以不动产做抵押的贷款。这生意做得很好,获利很大,直到人家把欠贝齐的债全都偿清了。我谈起贝齐来,就像她是军舰上的船员似的[5]。好吧!后来贝齐就得四处寻找新的投资门路。她觉得自己的经纪人不如从前那样有用,自己要比他更聪明—我指的是你父亲,阿格尼丝—于是她突发奇想,要自己去投资。她把自己的钱,”姨婆说,“投入了一个国外市场,结果发现那是个很糟糕的市场。先是在矿业方面失利,然后又在潜水业方面失利—所谓潜水业,就是到水下打捞财宝,或是汤姆·蒂德勒[6]一类的瞎胡闹。”姨婆搓着鼻子解释道,“后来她又在矿业上失利,到最后,她想彻底弥补损失,就投资了银行业,结果血本无归。有一阵子,我都不知道那个银行的股票值多少钱,”姨婆说,“我相信至少应该赚一倍吧。可那家银行在世界的另一头,我只知道,它一下就垮了。不管怎样,树倒猢狲散,它永远不会,也没有能力还你一个子儿了。可贝齐的钱全投在那里,赔了个精光。祸从口出,多说无益,现在讲什么都没用了!”
姨婆做完富有哲理的总结后,用得意的神情注视着阿格尼丝,后者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亲爱的特罗特伍德小姐,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吗?”阿格尼丝说。
“我希望这就够了,孩子。”姨婆说,“我敢说,假如还有钱可赔,这就不会是故事的全部。那样的话,毫无疑问,贝齐肯定又会像从前一样,挖空心思把这笔钱扔出去,给这个故事新添一章。但她没有钱可扔了,所以故事到此为止。”
阿格尼丝一开始屏息倾听,后来虽然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的,但呼吸通畅多了。我觉得,她有些担心她那不幸的父亲也许要为发生的事负一定责任。姨婆握住她的手,笑起来。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吗?”姨婆重复道,“哎,没错,这就是全部,除了那句‘此后她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也许将来我可以给贝齐的故事加上这句话。嗯,阿格尼丝,你很聪明;特罗特,你在某些方面也很聪明,尽管我不能称赞你总是很聪明。”说到这里,姨婆用她独特的方式冲我使劲摇了摇头,“接下来怎么办?那座小屋,平均下来,一年大概能有七十镑的收入。我想这个数字还算靠谱。哎!我们所有的财产就只有这点儿了。”姨婆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她的这个特点跟某些马一样,本以为会一口气跑老远,却出人意料地刹住了脚。
“另外,”姨婆歇了一会儿接着说,“还有迪克呢。他每年有一百镑,但那些钱当然都得用在他自己身上。虽说我是唯一欣赏他的人,但我宁愿把他送走,也不能把他留下来,却不把他的钱花在他身上。特罗特和我,该怎么做才能花好自己那点儿钱呢?你是怎么想的,阿格尼丝?”
“我说,姨婆,”我插嘴道,“我必须做点儿事才行!”
“你是说去当兵,”姨婆惊愕地问,“还是去当水手?我可不答应。你要当代诉人。求你了,先生,咱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我正要解释,我不想通过那种谋生手段来支撑这个家,这时阿格尼丝开口了,询问这套房子租期长不长。
“你说到点子上了,亲爱的。”姨婆道,“我们至少可以在这里住六个月,除非能转租出去,而我相信这不可能。前一个房客死在了这里。当然了,有那个穿紫花布长裙、法兰绒衬裙的女人在,六个房客五个都会死。我手上还有点儿现金,我同意你的看法,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在这里住到期满,同时给迪克在附近找个睡觉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姨婆,她住在这里,就得长期同克拉普太太打游击,肯定会很不舒服。但她立刻驳斥我提出的意见,宣称只要克拉普太太一露出敌意,她就会叫那女人吓破胆,这辈子都怕她。
“我一直在想,特罗特伍德,”阿格尼丝怯生生地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很多时间,阿格尼丝。通常四五点钟以后就闲下来了,一大早也有时间。不管怎样,”我说到这里就感到脸红了,因为我想到我是怎样一小时一小时地在城里到处溜达,在通往诺伍德的大路上走来走去,“我的时间非常充裕。”
“我知道你不会嫌弃当个秘书吧。”阿格尼丝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体贴、乐观,仿佛至今都萦绕在我耳畔。
“我怎么会嫌弃呢,亲爱的阿格尼丝?”
“我这么说是因为,”阿格尼丝继续道,“斯特朗博士按他的愿望退休了,已经到伦敦住下。据我所知,他问过爸爸,能否给他推荐一个秘书。你不觉得,他会选你这个得意门生而不是外人待在他身边吗?”
“亲爱的阿格尼丝!”我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你永远是我的天使。这话我早就给你说过了。我一直都认为你是这样。”
阿格尼丝愉快地笑着回应说,我有一个天使(指朵拉)就够了,然后提醒我,博士喜欢早晨或晚上在书房工作,我的空闲时间很可能同他的要求非常匹配。能自力更生本就让我高兴,何况还是在从前老师的手下做事,这就更让我喜出望外了。总而言之,我听从阿格尼丝的劝告,坐下来给博士写了一封信,说明我的目的,并约定明天上午十点登门拜访。我写好地址,寄往海格特—他就住在那个对我来说难以忘怀的地方—自己去投了函,一分钟都没耽搁。
阿格尼丝不论在哪里,都会悄无声息地留下令人愉快的标记,让人一眼就明白,她同那个地方密不可分。我寄信回来,发现姨婆的鸟笼挂了起来,就像多年来挂在老家客厅窗下一样。我的安乐椅,也按照姨婆那安乐得多的椅子的位置,摆在了打开的窗前;就连姨婆带来的那把绿团扇,也固定在窗台上了。这一切似乎是有人默默地完成的,但我知道是谁干的。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是谁将那些凌乱的书籍按照我上学时的老样子摆好的。就算我认为阿格尼丝身在数英里之外,没有亲眼见到她一面忙着收拾,一面笑我疏于整理,我也知道做这一切的肯定是她。
姨婆对泰晤士河还算满意(虽然比不上老家小屋前的大海,但阳光照耀在河上的时候,景色确实非常壮丽),但她受不了伦敦的烟雾。她说,这烟雾“给所有东西都撒了一层胡椒面”。于是,我住处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掀起了针对这种胡椒面的大革命,而佩戈蒂便是革命的主将。我一面旁观一面想,佩戈蒂看上去忙得四脚朝天,却成绩平平;而阿格尼丝看上去不慌不忙,却硕果累累。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我打开门,将威克菲尔德先生,还有乌利亚·希普迎进了屋。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威克菲尔德先生了。听过阿格尼丝的描述,我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觉得他肯定跟从前大不一样。但亲眼见到之后,我还是大感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