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感觉是多么奇怪!我要回的家已不是我的家,我在那里见到的一切都会让我想起过去的快乐时光,但那种美梦已经一去不复返!曾经,母亲、我和佩戈蒂相依为命,亲密无间。半路上,那段时光又浮现在我眼前,令我悲从中来,不知回家之后是否会开心—不知我是否就该留在学校,同斯蒂尔福思做伴,把那个家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还是回家了,而且很快就到家了。冬日寒风中,光秃秃的老榆树枝条交错,如同无数只手绞拧在一起。老鸦巢支离破碎,随风飘零。
车夫把我的行李箱放到花园门口就走了。我沿着小径向屋子走去,边走边瞟窗户,每走一步,都害怕见到默德斯通先生或默德斯通小姐从哪扇窗户里探出头来。不过,没有面孔出现。我走到门前,因为知道天黑前如何不必敲门就把门打开,我轻手轻脚、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
脚一踏进门厅,我就听见从那间旧客厅里传出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在我心里唤起了我多么年幼时的记忆,只有上帝知道。她在低声哼唱。我想,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一定也躺在她怀里,听她对我这样唱过。那曲子是如此陌生,但又如此熟悉,充盈了我的整个心胸,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
从我母亲哼歌时孤独寂寞、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断定房间里只有她一人。于是,我轻轻走了进去。她坐在壁炉边,正给一个婴儿喂奶。她把婴儿的小手按在她的脖子上,低头望着婴儿的脸,唱歌给他听。我猜得不错,她身边没有别人。
我对她说话时,她吓得叫了一声。但一看是我,她就叫我“亲爱的大卫,宝贝”,走到屋子中间迎我,跪在地上吻我,把我的头贴到她胸口,让我靠近蜷缩在那里的小家伙,并把他的小手放到我唇上。
我真希望自己死掉,当时就死掉,怀着那样的感情直接死掉!那时候进天堂,比后来任何时候都更适当。
“这是你的弟弟。”我母亲说,同时温柔地抚摩着我,“大卫,我可爱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她紧搂住我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吻我。这时佩戈蒂跑进来,一下子蹦到我们母子身旁,发疯似的在我们周围转来转去,足足有一刻钟。
脚一踏进门厅,我就听见从那间旧客厅里传出母亲的声音。(第109页)
她们似乎没想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因为车夫赶车的速度比平常快许多。默德斯通姐弟好像去邻居家串门了,晚上才回来。我从未料到自己能如此好运。我从没想过,我们仨有一天还能待在一块儿,不受旁人打扰。当时我真觉得旧日时光又回来了。
我们一起在壁炉边吃饭。佩戈蒂本来要从旁伺候我们,但母亲不同意,吩咐她同我们一起吃。我用的是过去用的老盘子,上面绘有鼓满帆的褐色战舰。我不在家的时候,佩戈蒂把这只盘子一直藏在不知什么地方。她说,就算给她一百镑,她也不肯打破这只盘子。我还用了过去的杯子和小刀叉,杯子上有“大卫”二字,刀叉都不割手。
吃饭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将巴吉斯的话告诉佩戈蒂的大好机会,但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大笑起来,用围裙捂住了脸。
“佩戈蒂!”母亲说,“你怎么啦?”
佩戈蒂笑得更厉害了。母亲想拉开她的围裙,她反倒捂得更紧了,就像脑袋上套了个口袋似的坐在那里。
“你这是干什么呀?”母亲笑着说。
“噢,那个讨厌的男人!”佩戈蒂叫道,“他想要娶我。”
“他跟你倒是挺般配的,不是吗?”母亲说。
“噢!这个我也不知道,”佩戈蒂说,“别问我啦。就算他是金子做的,我也不嫁。我谁也不嫁。”
“那你为什么不把话挑明呢?”母亲说。
“把话挑明?”佩戈蒂反驳道,一边从围裙缝里往外瞧,“这件事,他从没对我提过一个字。他很清楚,要是他敢对我提一个字,我就会给他一巴掌。”
我记得,我从没见过她的脸,或者别人的脸,像她当时那样红。不过,她每次忍不住狂笑的时候,都会拿围裙捂一会儿脸。这样发作两三回以后,她才接着吃起饭来。
我注意到,母亲虽然在佩戈蒂看她的时候面露微笑,却变得神情严峻、心事重重了。我一开始就发现她变了。她的面容依然很美,却难掩憔悴,而且十分脆弱。她的手又细又白,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不过,我这里所说的变化,不只她的外貌,还包括她的神态举止:她变得忧心忡忡,焦躁不安。最后,她把手伸出来,深情地放在她的老仆人手上,说:“佩戈蒂,亲爱的,你不会结婚吧?”
“我结婚,夫人?”佩戈蒂瞪大眼睛答道,“老天爷啊,决不会!”
“暂时不会,对吧?”母亲温柔地说。
“永远不会!”佩戈蒂大叫道。
母亲抓住她的手,说:“别离开我,佩戈蒂。留下来陪我吧。也许陪不了多久。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我离开你,我的宝贝?”佩戈蒂大声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你呀。哎呀,你那小脑袋瓜里怎么会冒出这种傻念头?”佩戈蒂已经习惯有时像对小孩子一样对我母亲说话了。
但除了表达感谢,母亲并未多做回应。佩戈蒂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离开你?我是什么人,我觉得我还是了解的。佩戈蒂离开你?我倒想看看她敢不敢!不不不,”佩戈蒂摇着头,抱着胳膊说,“她决做不出那种事来,亲爱的。我要是那么做了,这里准有偷食的猫儿会开心的,但它们开心不了,它们会气得直跳脚。我要和你待在一块儿,直到我成为一个动不动就发火的怪老太婆。等我听不清了,走不动了,看不见了,牙齿掉光了,说话只能瞎嘟囔,一点儿用都没有了,别人甚至都懒得挑我的毛病,到那时候,我就去找我的大卫,请他收留我。”
“到那时候,佩戈蒂,”我说,“我会很高兴见到你,会像欢迎女王一样欢迎你。”
“谢天谢地!”佩戈蒂叫道,“我就知道会那样!”她亲了亲我,提前对我的热情招待表示感谢。亲完之后,她又用围裙把头蒙起来,取笑了巴吉斯先生一番。笑完之后,她把小婴儿从小摇篮里抱起来喂他。喂完之后,她将桌上的餐具收下去,然后换了顶帽子,带着针线盒、码尺和蜡头走进来,那情景同过去一模一样。
我们围炉而坐,愉快地交谈。我告诉她们克里克尔先生是多么严厉的老师,她们对我深表同情。我告诉她们斯蒂尔福思是多么好的人,对我照顾得多么周到。佩戈蒂说她宁愿走几十英里也要去见他。小婴儿醒来时,我抱起他,亲切地哄他。等他又睡着了,我就蹭到母亲身边,依偎着她。这是我的老习惯,只是已经很久没这样做了。我搂着她的腰坐在那里,小红脸蛋贴在她肩头,再次感到她的秀发垂在我身上—我记得,我以前总觉得她的头发就像是天使的翅膀—真是幸福极了。
我就这样坐在那里望着炉火,在火红的煤块上看见一道道幻影。我几乎相信,我从未离开过家;我几乎相信,默德斯通姐弟就是这样的幻影,会随着炉火渐渐熄灭而消失;我几乎相信,除了母亲、佩戈蒂和我,我记忆中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趁炉火光亮还在,佩戈蒂忙着缝补一只长袜,然后坐在那里,像戴手套一样把袜子套在左手上,右手拿着针,准备等火光突然闪亮时再缝一针。我不知道佩戈蒂总在补的这些袜子都是谁的,这些源源不断、需要缝补的袜子到底来自何方。从我还在襁褓之中时,她就似乎一直在做这种针线活儿,从没干过别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