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英国,为了家,为了美。[8]
你永远的威尔金斯·米考伯
虽然很伤感,但米考伯先生依然十分得意。他叠起信,鞠了一躬,把信递给我姨婆,似乎觉得她也许愿意收藏。
我很久之前到这里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房间里有只铁保险柜。现在钥匙就插在上面。乌利亚似乎突然起了疑。他瞟了米考伯先生一眼,朝保险柜走去,哐当一声打开柜门,里边空空如也。
“账本到哪里去了?”他惊恐地喊道,“有贼把账本偷走啦!”
米考伯先生用尺子轻轻敲了敲自己说:“是我干的。今天早晨,我跟平常一样从你手里拿过钥匙—不过稍早一点儿—打开了柜子。”
“别紧张,”特拉德尔斯说,“账本都到我手里了。我会根据刚才提到的授权,好好保管它们。”
“你窝赃,是不是?”乌利亚叫道。
“在这种情况下,”特拉德尔斯答道,“我是窝赃。”
姨婆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专心倾听,这时却突然向乌利亚·希普扑上去,双手揪住他的衣领。我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姨婆说。
“一件拘束衣[9]。”他说。
“不。我要我的财产!”姨婆回应道,“阿格尼丝,亲爱的,只要我相信我的财产真是你父亲赔掉的,就决不会说出那笔钱是放在这儿做投资的—亲爱的,我对特罗特也不曾吐露半个字,这是他知道的—但现在我知道,这个家伙才应该对我的损失负责,那我就得要回来!特罗特,快来他这儿拿钱!”
最后几分钟,希普太太一直嚷嚷着要她儿子“谦卑”,还向我们每个人接连下跪,疯狂地赌咒发誓。她儿子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他的椅子上,怏怏地站在她身边,抓着她的胳膊,但并不粗暴,然后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要我怎么办?”
“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办。”特拉德尔斯说。
“那个科波菲尔没有舌头吗?”乌利亚嘟囔道,“你要是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的舌头被人割掉了,那我就会为你效犬马之劳。”
“我的乌利亚是想要谦卑的!”他母亲叫道,“请不要介意他说的话,各位好心的先生!”
“你应该这样做。”特拉德尔斯说,“首先,我们刚才听到的那份放弃股份的契约,必须在此时、此地交给我。”
“假设这份契约不在我手里呢?”乌利亚插嘴道。
“但它就在你手里。”特拉德尔斯说,“因此,你知道,我们不会做那样的假设。”我不能不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我那位老同学头脑清楚、表达清晰、耐心务实。“然后,你必须准备把你贪得无厌地侵吞的一切统统吐出来,一个子儿都不许少。合伙事务所里的所有账本、文件都必须由我们保管;你所有的账本和文件,所有的现金账户和有价证券,不管是你的还是事务所的,都必须交给我们。简言之,就是这里所有的东西。”
“必须这样?我还不知道呢。”乌利亚说,“我得花时间想想。”
“当然可以,”特拉德尔斯回应道,“不过,在此期间,这些东西要由我们保管,直到一切都做得令我们满意为止。我们还要请你—简言之,强迫你—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不得与任何人通消息。”
“我不干!”乌利亚说道,咒骂了一声。
“梅德斯通监狱是更安全的拘留所。”特拉德尔斯说,“虽然等法律还我们公道也许会耗费时日,而且也许不能像你可以做到的那样彻底补偿我们的损失,但是毫无疑问,你将受到法律的惩罚。老天,你心里像我一样清楚!科波菲尔,你能去市政厅叫两个警察来吗?”
听到这里,希普太太又放声大哭,跪在阿格尼丝面前,求她替他们说情,宣称希普是很谦卑的,所有的指控都属实,如果希普不照我们说的做,她就会替儿子做,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话,因为她为了她的宝贝儿子担心得近乎发狂。若问希普,他当时要是有勇气的话会干什么,那就等于去问一条杂种狗,要是它有老虎的胆子会干什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从他阴沉乖戾、含垢忍辱的表现中,可以看出他卑怯的本性。在他卑贱的一生中,没有一天不是如此。
“请你帮她一下好吗,迪克先生?”特拉德尔斯说。
迪克先生对交给自己的任务倍感骄傲,对其重要性也心领神会,于是像牧羊犬跟随羊一样,陪希普太太上了楼。但希普太太并没给他找什么麻烦,因为她不仅拿回了那张契约,连装契约的盒子也拿来了。我们在盒子里找到了银行存折和别的一些后来用得着的文件。
“好!”契约拿来之后,特拉德尔斯说,“现在,希普先生,你可以回房间考虑考虑了。请你特别注意,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向你宣布,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已经把这件事讲清楚了。你必须马上去做这件事,不得拖延。”
乌利亚注视着地面,头也不抬,手摸着下巴,拖着脚走过房间,在门口停下来道:“科波菲尔,我一直都恨你。你一直自命不凡,一直跟我作对。”
“我记得我从前告诉过你,”我说,“是贪婪狡诈的你在跟全世界作对。世上所有贪婪狡诈之徒都会不知餍足,最终作茧自缚,这就跟人人都会死一样确定无疑。今后你好好想想这个道理,也许对你有好处。”
“或者说,跟学校里传授的那一套一样确定无疑—我就是在学校里学会如此谦卑的—从九点到十一点,他们说劳动是苦差;从十一点到一点,又说劳动是幸福,是快乐,是尊严,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啊,对不对?”他讥笑道,“你这套说教,倒是跟他们一样‘前后一致’呢。难道谦卑不管用吗?我想,没有这一套,我就没法说服我那位绅士合伙人啦—米考伯,你这个老浑蛋,我会找你算账的!”
米考伯先生昂首挺胸,无比蔑视地看着希普和他伸出来的指头。直到希普灰溜溜地走出门外,米考伯先生才转身对我说,请我去“见证他和米考伯太太重建彼此的信任”,分享他们的喜悦。随后,他又请在场所有人一同去观看那动人的场面。
“长期存在于米考伯太太和我之间的隔阂现在消除了,”米考伯先生说,“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生育者又可以平等相处了。”
我们大家都非常感激他。尽管当时我们依然慌乱,但都愿意尽可能地表示我们的感激之情,所以我敢说,我们本来都会应邀前往。但是,阿格尼丝必须回到父亲身边,给他带去这一线希望的曙光—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承受的刺激了;另外,还得有人看守乌利亚,别让他跑掉。因此,特拉德尔斯为了后一个目的留了下来,稍后由迪克先生接替他。于是,迪克先生、姨婆和我,同米考伯先生一起回家。当我同给过我那么多恩惠的亲爱姑娘匆匆告别时,当我想到那天早晨她若不获救将落入何等可怕的境地时—尽管她已经下决心面对一切—我衷心感激我少年时代的苦难经历,正是这些苦难让我认识了米考伯先生。
“埃玛!”米考伯先生说,“我心头的乌云吹散了。我们之间曾保持了那么久的相互信任又重新恢复了,再也不会中断了。现在,让我们欢迎贫穷吧!”米考伯先生痛哭流涕地喊道,“让我们欢迎苦难!欢迎无家可归!欢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狂风暴雨、一贫如洗!相互信任将会支持我们走到最后!”
说完这些,米考伯先生将米考伯太太安放到椅子上,然后与家人抱在一起。他对各种凄凉的前景都表示欢迎,但在我看来,他们一点儿都不欢迎那样的东西。他还号召他们一起去坎特伯雷卖唱,因为他们别无谋生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