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所能知道的:浙江宁波人,本姓翁,过继给吴氏。一生未第,游幕为生。曾在浙东安抚使吴潜及嗣荣王赵与芮门下,亦与权奸贾似道交往过——此事常被看成他人生里的一抹黑。吴潜对吴文英很赏识,身份悬殊,却相交甚厚。吴潜后来被贾似道陷害,毒死在贬所。这些政治斗争与吴文英没关系,却也再次向粉丝们反映了:所谓江湖词人,奔走权贵门前,周旋应酬,用才华换一碗饭吃的真实生存状态。
除了谋生、写词,他有过更远大的抱负吗?传统中国知识分子,都有根深蒂固的“天下”情结,爱好宏大叙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虽则很难做到吧,有此一语,亦可安抚平生块垒。
吴文英依附过的人,都是政坛风云人物,一度接近权力的中心。奇怪的是,他像与政治绝缘似的,既无作为,又无向往,偶尔说几句忧国忧民,也像场面话。
一般有些才华的读书人,就算不认为地球离了自己不转,终归坚信:有了自己,地球会转得更圆满。吴文英的另一独特处就是:他并不相信,有朝一日,自己兼济天下的本事,能超过做词人的水准。
他入世欲望并不太强烈,一半缘于专注词艺;另一半,大概来源于清醒且无奈的自我定位。这样的人,在人际中,应该是受欢迎的,他不会那么棱角分明,不恃才使性,给人交往中的压力。他温和有分寸,可以想见,也不会跟人有什么深入交流。随着年岁渐长,他与自己的回忆对话得更多。可也并非就是说他脱离现实社会。吴文英也关注现实,留心时局,只是,他打心里觉得,书生无用。
齐天乐·与冯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残鸦外,无言倦凭秋树。逝水移川,高陵变谷,那识当时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湿空梁,夜深飞去。雁起青天,数行书似旧藏处。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悭会遇,同翦灯语。积藓残碑,零圭断璧,重拂人间尘土。霜红罢舞。漫山色青青,雾朝烟暮。岸锁春船,画旗喧赛鼓。
这已经是他的词作中具备强烈现实意义的一首了,却写得委婉深藏。表面上,写的是他跟朋友游山的事。人家游山,总要一路行来一路说:岩是如何翠,涧是如何深,树木怎样,鸟儿怎样。到了吴文英这里,直截了当,一开篇,就已经游完了,累得够惨,靠在树边休息了——真是个怪人。
笔下的景物也怪,是非人间的空灵与凄冷。有历史,有神话,有现实,还有想象;忽而白天,忽而夜晚;明明是秋色,转头又写到了春天。别人写词讲究实中有虚,到他这里,成了虚中带实,奇变迭生,看上去完全不合情理。后来很多人填词学习吴梦窗,就只学到了这个“不合情理”,以为七拼八凑,逻辑混乱,再加上语言花哨,便也算写出一首好词了。
吴梦窗的“乱”,是典型意识流写法,看似呓语,其实有思想的脉络,有情感的流向作为支撑。这里,他说游山,其实呢,意根本不在此,在于借古讽今,所以才一来就倦了,这是身体的倦,更是精神的悲凉。他问大禹当年治水,疏江河、平高山的魄力和功绩,今天还有几人记得,是叹息人世沧桑。无论怎样的巨变,终究会被淡忘,可是,真的该忘吗?矛头隐然指向了“靖康耻,犹未雪”,这被南宋君臣深埋在心底的伤口。
于是,下面神叨叨的一串,就可以理解了。风雨之夜,禹庙的梁木,犹会飞去与龙争斗;朗朗秋日,大雁在天空中排成字,书写夏禹藏书中的句子。这既是大禹英灵尚在,守护人间的传说,更是与现实鲜明的对比,是对这衰颓国运还有转机的最后期望。并不太确定,但如果,大家能像禹庙的梁木那样,多少有点志气,情况总会好些的吧!
下片是相同的结构,和朋友晚上对坐,西窗剪烛,多年知交,有些话就不用忌讳了,肯定谈起了很多末世的隐忧,甚至有对于庙堂之上的叹息。却不明讲,而付之以委婉的讽咏,是“诗三百”的传承。
当你知道“残碑”是什么,“零圭”又是什么时,就会明白,吴文英这里的恨事是什么。记录大禹功绩的石碑已断,象征国家统一的玉圭已碎,但凡还有点心肝的人,当然徘徊不能自已。“春女思,秋士悲”,秋士之悲,也就是吴文英作为一个士人,永远无法摆脱的家国之念。这样的铺垫之后,再转而写肃杀秋风,红叶凋零,既是写实,更是内在情感对于身外事物的浸染。
那为什么从秋又跳到春呢?因为这是大禹庙,因为他相信英灵尚在,还因为他和所有普通的平民一样,不管现实多么无奈,总不肯放弃心底最后一丝企冀:春天总会来的吧?事情总会好起来的吧?于是,这个既受制于理性的悲观,又有点感性天真的词人,精神一振,满脑子想象着春日禹庙前人们祭神的画旗赛鼓了。
吴文英有一位粉丝杨铁夫,曾说道:“梦窗诸词,无不脉络贯通,前后照应,法密而意串,语卓而律精。”就是这个杨铁夫,非常八卦地考证吴文英的情史,简直到了娱乐小报的地步,从字缝里都能抠出奸情来。也亏了他这逐字逐句的功夫——吴文英的词,想读出好,的确很费精力。
“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宋七家词选》中如是说。不肯用帮助起承转合的虚词,少情绪倾诉,所以,每字每句就得无比精准,推敲至极,才能够把这一阕词骨肉停匀地撑起来。吴文英的密丽句子后面藏着的,原来是一支重拙之笔。重,为气格力量;拙,为情感意境。“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仿效的人,就往往只能像一幅拙劣的刺绣了。
因此,词论家况周颐才说:“非绝顶聪明,勿学梦窗。”技巧可以学,绝顶聪明,那是天赋,是天性里对于语言的敏感,还有,最无法移植、无法学到的,是吴文英那独特强烈的痛感。
绕佛阁·黄钟商与沈野逸东皋天街卢楼追凉小饮
夜空似水,横汉静立,银浪声杳。瑶镜奁小。素娥乍起、楼心弄孤照。絮云未巧。梧韵露井,偏借秋早。晴暗多少。怕教彻胆、蟾光见怀抱。
浪迹尚为客,恨满长安千古道。还记暗萤、穿帘街语悄。叹步影归来,人鬓花老。紫箫天渺。又露饮风前,凉堕轻帽。酒杯空、数星横晓。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月夜长街的寂寥空灵,有着一种奇妙的、接近于现代都市人的孤独感。仿佛刚从酒吧里胡闹出来,街上人烟稀少,凌晨的风一吹,突然寂寞更深了,什么热闹啊,朋友啊,都是扯淡,敌不过初恋时两人一起喝的那碗汤。
这在宋词里是比较少见的,更少见的是——他在躲着月光走哪,怕被清光照见了心中的暗角。
你几乎能亲眼看见那个人,在深深的夜里,带着点酒意,一步步走过街;其实心里是清醒的,清醒得能数生平每一件惆怅事;然后怀着点自虐的快感。这个人的一生里,阴影重重,他才不对谁说。
宋朝的月亮,总是同一个,月光下的词人,却各有怀抱。吴文英,月光下他这一生的脆弱和隐忍,你能发现,他不敢“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也不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太内向,太敏感,太习惯于接受现实,而现实,是灰色的存在。
很多事情,在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预知了,痛过了,接受了。他在甜蜜到来前就感知到了失却的痛,而在痛苦的追忆里,又一遍遍提取曾有过的甜蜜。从来没有抱怨过糟糕的恋爱史,不管是对夺走所爱的老天,还是对弃己而去的爱人。只是独自回忆着,叹息着,好像离去的人,还活在自己的血液里一样。他一定坚信,只有自己死了,她们,才会真正地离开。
他还知道,所有的丧失,只怨自己,这样的身份,颠沛的生活,没能力,没条件。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就该接受什么样的宿命——“浪迹尚为客,恨满长安千古道。”十二个字,就是他这一生的缘起。这首词,也简直是对他一生的总结。
长安,所有年轻人为了梦想而汇聚的那个地方,让人甘愿虚耗一生,一事无成也不肯返回家乡的那个地方。在汉是洛阳,在唐是长安,在宋是东京,是临安。在今天,是北漂族们爱恨交缠的北京。未必就为争名逐利,都城它本身具备对个体灵魂的吸引力:更包容的意识,更广阔的空间,更多的同类,更多实现个人价值的机会……宁肯老死长安无人问,亦不回家乡含饴弄孙。
有恨,最初的最初,是因为有爱,心里曾有梦想。江湖词人,长安道上的浪迹者,无外乎此。这首词就有了普遍的意义,观照人生,境界宏阔,即使把它放到北宋,也可以昂然立于词林。况周颐所指吴文英词作的“大”,正是表现在这里。
他的词境是承接北宋的,所不同者在于心性。吴文英的审美趣味更复杂、更矛盾,对于生命的体验亦无北宋词人的明朗。他是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光明和阴影,过去和现在,希望和丧失,在他这里交错混杂,彼此寄生着,共同筑起一座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你本来就不应该去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