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她也是多才的。多才的女人,性情多半刚烈。要走的男人,任使尽千般计也挽留不住。不肯放手,也只能放手。但是,“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你要走了,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绝望中,藏着最后的期冀,拿生命做赌注,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的豪赌。
名分忽然落空,非妻非妾,站在这尴尬的位置上,她甚至无法做到“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要说这话,也该是那位前妻吧!
戴复古放下酒杯,挥挥衣袖,还是走了,也带走了她生存的理由。于是,她举身赴清池。
从前看到这里,我都忍不住从牙缝里冒冷气,为她不值,对他不屑。我以为戴复古是这样一类男人:有些才华,自视甚高,很愿意为前途放低身段,可又没有一狠到底的决心,不能忍受出卖自己必然的代价,也就无能去博取更高利益;左右算计,透着股小家子气,脏了身子,不得功成名就,只剩下个怀才不遇的外壳,骗不长眼的小女子怜惜。
现在年纪长了一点,回过头来,省视自己的年轻时代,才发现,很多次抉择都莫名其妙,毫无站得住脚的理由。东撞西撞,争抢过、放弃过、后悔过,只是因为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住过很多地方,换过很多工作,忽然辞职,对下一步毫无打算。只有心里那股“要出去走走啊,要看看远方”的冲动,那像是青春的并发症,怀着茫然的**,对世界抱着盲目的向往,从此处到彼处,不停奔赴,又不停离开。迷恋的只是一种“在路上”的感觉,一个“去往彼方”的姿态。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年轻人往往会这样,被那风尘中的诗意吸引,被心灵深处不安的渴望驱使,行走在了漂泊的路上。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理解戴复古:他是那一种人,听从心灵的呼唤,多过于头脑里的理性。而心灵,本身就是一锅煮得过沸的粥,是热气腾腾、稀里糊涂的东西。
他永远跟着感觉走,不进行人生规划,不做成本核算。当时留下来,很可能并没有多少正常人的算计,只因为那老先生对他很好,那姑娘笑起来真美,他走了这么久,也的确好累啊,等等。而想要离开时,他也并不曾清点得失,打算后路,就是感觉不对了,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这样的人,处理事情很不现实,但绝起情来,比老于世故的人更无回旋余地。因为,你没法跟他摆条件,讲道理,关于利益的权衡,他拎不清,也懒得拎清。
干了这么一回浑蛋事后,戴复古根本没在老家待几天,他又云游四方去了。
戴复古的家乡浙江台州,历代以来重儒学而文风炽盛,户户以科举及第为荣,仅南宋期间,同乡考中进士的就有五百多人,甚至有“进士村”的产生。偏偏,就出了他和他老爸这两个异类。“吾乡自古不产诗人。”戴复古说。所以,他要成为有史以来家乡第一个以诗闻名全国的人。
这个理想,也没什么不对吧?只是,理想越浪漫,现实中让人付出的代价就越大。走着走着,就会发现眼前只剩荆棘。而在与满路荆棘的较量中,连自己都忘了当初坚持的是什么,只是习惯性迈步。
《减字木兰花》的后半阕是这样写的:“浩然归去。忆着石屏茅屋趣。想见山村。树有交柯犊有孙。”
想要放弃一切外面的虚名,逃离外面的艰辛和难堪,回到家乡去,回家啊回家,朴素温暖的家。这咏叹的调子,在戴复古的一生中,周期性地奏响,循环往复。他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很适合清客这个职业,“负奇尚气,慷慨不羁”是朋友们对他的赞美。从职场角度看,这不是什么好评价,意味着该人不识进退,太个性,太自由散漫,总之不会是那种能讨上司欢心的高情商品种。那么,布衣奔波江湖四十余年的日子,当然不好过。最难熬的时候,家乡的田园就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田园,永远都在被人们歌颂和怀念,又不断地被一代代的人抛在身后。离开村庄的人将长久漂泊,还有更多的人死在路上。但是,你知道,人们总有充足的理由这样。
第一个十年,回家后发现结发之妻已病逝了,两个儿子被亲戚代养着,戴复古忍不住哭了:“求名求利两茫茫,千里归来赋悼亡。”你以为他知道悔改了,才不,过不了多久,就又跑了,一跑二十年。他还说自己是只鸟,只习惯五湖四海。
漂泊湖海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的!戴复古诗比词更擅长,词是闲情,诗以言志,诗里放入的感情更深刻。
他说:“湖海三年客,妻孥四壁居。饥寒应不免,疾病又何如。日夜思归切,平生作计疏。愁来仍酒醒,不忍读家书。”又说:“三年寄百书,几书到我屋。昨夜梦中归,及见老妻哭。”句句都是血泪。读起来,简直以为是有人拿刀动枪地逼着,不许他回家。
其实还是放不下嘛!这时节,他已经度过了事业的艰难期,渐入佳境,诗名远播,高官时贤,人人争与结交。诗友们同气相求,俨然成派,就是后来文学史上所说的“江湖诗派”。
没有真回不去家园的书生,有的只是尘世中矛盾的心。七十多岁的时候,戴复古第三次流窜了出去,游山玩水,呼朋唤友,日以诗文唱和,忙得不亦乐乎。儿子怕他在路上出事,好说歹说接回了家。当年拜在陆游门下的毛头小子,赫然已成海内名家,也有后生万里来拜了。“分无功业书青史,或有诗名身后存。”回首人生,他这样估量着,遗憾和自豪参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