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他说,“你是第二个早到的,今天早晨我头一个先到这里。”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的边缘上坐下,看着他红红的干瘦的手在一张白纸的面上移动着,然后停一会儿,抹拭抹拭那个纸角,仔细看一眼,然后他的手又慢慢往下移动。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好大一堆卷曲着的写满字的白纸。
“你得改那么多本儿吗?”厄休拉问道。
那个人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三十二三岁,人很瘦,脸色发青,尖尖的脸上长着一个很长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刀剑一样闪着青光。厄休拉觉得,他倒相当漂亮。
“六十三份。”他回答说。
“那么多!”她温和地说。接着她想起,她说话应当轻声一些。
“可这些本儿并不都是你班上的吧,是吗?”她补充说。
“为什么不是呢?”他回答说,显然颇有点气恼。
他对她如此满不在乎,他说话又是那么直爽,这使厄休拉感到有些害怕。这种情况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在这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仿佛她完全无足轻重,好像她是在对一架机器说话似的。
“这实在太多了。”她表示同情地说。
“你的班上大约也会有这么多人。”他说。
她从他嘴上听到的也就是这些了。她有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她却很喜欢他。他似乎正烦恼已极。你感到他浑身似乎都是刺人的锋芒,这使她既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可怕。这十分冷淡的态度其实是违反他的天性的。
“哦,厄休拉,”那个新来的人大叫着说,“你来得真早。说真的,我敢担保你决不可能老是那样。那是威廉逊先生的衣钩,这个是你的,五班的老师总用这个衣钩,你不把帽子脱下来吗?”
维奥莱特·哈比小姐把厄休拉的雨衣从她挂的那个衣钩上摘下来,移到那排衣钩靠后的一个衣钩上去。她已经拔下她呢帽上的几个饰针,把它们塞进自己的外衣里去。然后她一边用手拢着她卷曲的深棕色的头发,一边朝着厄休拉转过身来。
“今天这个早晨可真是浑蛋,”她大叫着说,“浑蛋至极!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使我最恨的,那就是星期一早晨下雨——一大群孩子浑身上下滴答着水,横七竖八地都跑了进来,你简直拿他们毫无办法——”
她从一个报纸包里拿出一条围裙来,开始把它系在自己的腰上。“你有没有带一条围裙来,你带了吗?”她声音急促地说,看着厄休拉,“哦——你得有一条才行,你不知道,到了下午四点半,又是粉笔末,又是墨水,又是孩子们的脏脚印,你不知会变成个什么样子了。好了,我可以派一个男孩回家找我妈妈拿一条来。”
“哦,那没有关系。”厄休拉说。
“哦,太有关系了。我派一个孩子去取很方便。”哈比小姐大声说。
厄休拉感到非常丧气。所有的人几乎都那么自以为是,处处发号施令,她怎么可能和这些漫不经心、态度粗野、处处发号施令的人混得下去呢?哈比小姐和坐在桌边的那个男人始终未交一语,她对他就根本不予理睬。厄休拉感到在这两位教师之间存在着一种既麻木又粗暴的情绪。
两个姑娘一同走到外面的过道里去,有几个孩子正在门廊里闲谈着。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态度生硬地用一种命令的口气叫道。一个男孩子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
“你替我往我家里跑一趟,好吗?”哈比小姐用一种既是命令又是讨好的声音说,她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你快去让我妈妈拿一条我在学校用的围裙来,是给布兰文小姐用的。你愿意去吗?”
那男孩勉勉强强嘟哝了一句:“好的,小姐。”马上就走开了。
“咳,”哈比小姐叫喊着,“回来。说说你去干什么,你打算怎么对我妈妈说?”
“一条学校围裙——”那孩子咕哝着说。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让您再给她拿一条学校用的围裙,好给布兰文小姐用,因为她没有带围裙来。”
“好的,小姐。”那孩子咕哝着说,低着头又准备走开。哈比小姐又把他拉回来,抓住他的一边肩膀。
“你打算怎么说?”
“布兰文小姐!”哈比小姐大叫着把他推开,“来,你最好拿着我的雨伞——等一下。”
那个心里十分不情愿的小孩拿着哈比小姐的雨伞,就出发了。
“你可别一去老不来。”哈比小姐跟在他后面叫喊着。接着,她就对厄休拉转过身来,轻快地说:“哦,他可会耍贫嘴了,这个孩子。可是还不坏,你知道。”
“是啊。”厄休拉无力地表示同意说。
门闩啪嗒响了一声,她们走进那间大教室里。厄休拉四处看了看。这里这清冷、沉默的气息显出一派官气,令人心寒。房子的中间有一排带玻璃的隔扇,隔扇上的两个门都开着。一架挂钟的嘀嗒声在屋子里回响。哈比小姐说话时也在屋里引起一阵回音:“这就是那间大教室——五班、六班、七班都在这里。这儿是你上课的地方——五班——”
她站在那间大教室最里面的一头。这儿有一张很小的教师用的高桌,面对着一排排的长板凳,对面墙上有两个很高的窗户。
这一切使厄休拉既感到有趣,又感到害怕。教室里那离奇的没有生气的光亮改变了她的性格。她想,这全是因为一个多雨的早晨。接着她又抬起头来,因为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关闭在毫无变化、缺乏生气的空气中,远离日常生活的各种感受了。她还注意到那窗子上镶嵌的是一条条带色的玻璃。
她现在是被关在监牢里了!她看看那染成淡绿色和棕黄色的墙壁,看看那些嵌着无光玻璃、前面摆着一些昏昏欲睡的**的大窗子,看看一排排在她面前摆开阵势的小书桌,她心里马上充满了恐惧的感觉。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生活,她感到这对她是一种威胁,但是她仍然感到很激动,她爬上了她的讲桌后面的那张椅子。椅子很高,她的脚已经够不着地,只好放在脚凳上。现在离开地面,高居在凳子上,她就可以办公了。多么奇怪,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这里的雨和在科西泽上空飘着的毛毛细雨又是多么不同。当她想起她自己出生的村子的时候,她感到它是那么遥远,仿佛再没有见面的时候了,因而一阵痛苦的思念之情压上了她的心头。
她现在是生活在这光秃秃的毫无情趣的现实中了——现实。说来真是奇怪,她竟然把这叫作现实,这里的一切,直到今天以前,她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它现在只是使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以致她真希望能马上离开这里。这里是真正的现实。科西泽,她所喜爱的美丽、著名的科西泽,尽管对她是那么重要,现在已经变成无足轻重的现实了。这个监牢般的学校才是现实。那么,她就只能庄严地在这儿坐下,变成一群孩子中的女王!在这里,她将实现她的梦想,最后将变成她的孩子们的可爱的老师,给他们带来光明和欢乐!可是她眼前的这些课桌却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针芒,它们刺伤了她的感情,使她畏缩。她忽然抖了一下,感到她原来的那些想法简直是愚蠢至极。她带来了她的感情和她的慷慨,可是在这里,慷慨和情感都是全无用处的。在这种新的和她不相容的气氛所引起的烦恼之中,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完全失败了。
哈比先生站在教员休息室里一张开着门的大柜前面,厄休拉可以看见柜里堆满了一摞摞粉红色的吸墨纸,一堆堆闪光的新书,一盒盒的粉笔,一瓶瓶的颜色墨水。那样子简直像个文具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