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举也说:“想不到当了战犯,成了罪人,共产党还会组织我们外出参观!就这一招,不承认还不行,共产党的攻心手段,的确比我们厉害多啦!”
王陵基赶紧道:“徐远举,你又打胡乱说了。”
徐远举一拍自己光秃秃的大脑门:“对,对,攻心是我们那时的说法,应该说改造犯人的方式方法比我们国民党厉害多了。”
你一句,我一句,院坝上到处洋溢着神往而期待的喜悦与欢笑,大家都巴不得能马上就出去。嘴上说着不违规的话,而大多数人心里想的却是:“关了这么多年不审不判不放人,闷得慌,能够出去走一趟,也可以舒烦解闷,看共产党究竟有啥子值得炫耀的,如果真是比国民党搞得好,我们就认输。”
不过,像徐远举、周养浩、廖宗泽等人回到监舍后又悄悄议论,担心他们这类对重庆人民犯下大罪的角色,恐怕走到哪里都令人注目,工人、农民会围上来像参观动物一样地围观他们,给他们怒眼冷眼,甚至找他们偿还血债,那滋味可不好受。
这样的议论很快便反映到管教人员那里去了。第三天,李局长又来管理所给大家布置参观的日程,同时针对部分战犯的顾虑,指出,必须端正对参观的态度。他说:“有些犯人担心自己过去对重庆人民欠下了血债,到了外面人民群众会抓住他们报仇。你们应当明白,参观既然是政府布置你们去的,对于参观的单位自然是先有联系和安排,对群众会做解释,群众虽然对你们有深仇大恨,但他们听政府的话,不会为难你们的。”李局长最后强调:“对于有这种担心的犯人来说,那倒确是应当抱定对人民真诚认罪的心情,抱定学习改造的态度,这样才会有收获。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用游山玩水、欣赏取乐的态度去闲逛,那就不会有收获,也就失掉了政府布置参观的的意义了……”
跨出牢门,展现在战犯们眼前的是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的崭新的世界!
他们每天的参观新鲜而又充实,在重钢、重电、火车站、都邮街百货公司、金刚坡农业生产合作社、西南师范学院、重庆医学院、人民大会堂、大田湾体育场、枇杷山博物馆(王陵基过去的公馆)、劳动人民文化宫,共产党仅用了短短六年的时间,便神奇般地在一片废墟上建设起一个美丽的家园。国家建设蒸蒸日上,人民生活安居乐业,这样的对比,对于战犯们思想上的震撼是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就算他们对共产党的理论教化可以阳奉阴违,但是,当他们站到人民大会堂前的广场上,仰望着那海市蜃楼般富丽堂皇高低错落的巍峨建筑群;当他们站到人民体育场的足球场中,环顾着正在施工建设的据说能容纳八万人的观众席时,许多战犯都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王陵基感慨地说:“那时我们这些当大军阀的,整天忙的是壮大军队,争权夺利抢地盘,想的是怎样把老百姓的钱弄到自己荷包里来,就算偶尔做一点实事,像修条公啊,建座楼啊,也是为了收买民心,塑造自己的个人形象。像这样大规模的建设,要花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哟,哪里敢想?”
在大花园一般的劳动人民文化宫,徐远举看到四处悠闲游玩的均是普通百姓后也忍不住感叹道:“重庆这地方,多年来是四川军阀们的老窝,抗战时又做过陪都,以前像样一点的建筑大都是高官巨贾的公馆华宅,像范庄、李家花园(今鹅岭公园)从来没有见过为人民作公共使用的大型建筑。看了眼前这些事实,不能不让我佩服共产党一切为人民,做起事来有雄心,有魄力!这一点,国民党的确比不了!”
而这次参观的过程中最受刺激的,则是廖宗泽。
那是在大渡口重庆钢铁厂发生的一件事。
来到重钢,廖宗泽的心情自然比其他的战犯要复杂得多。他太了解重钢的历史,在国民党时代,它名义上属于资源委员会主办,实际上是CC系头子陈果夫、陈立夫所掌握。而在重庆临近解放前夕,正是他派出200多名武装特务,准备将高炉、平炉、轧钢机、电厂和锅炉房等全部炸毁。在隆隆的爆炸声中,重庆地下党组织工人护厂,与特务们展开了搏斗,该厂工程师简治国率先冲进车间,在搬运炸药时炸药爆炸,被炸得粉身碎骨。在这次扶石斗争中,重钢有32名工人英勇牺牲。
参观结束,就在战犯已经登车准备离去时,重钢的领导突然把参观团团长叫下车去,站到一边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少顷,团长对着几辆大客车高声喊道:“大家下车来,我们临时增加一个活动。”
随即,战犯们被带进了礼堂。每个战犯的心里都在暗自猜测:“都已经上车了又被叫回来,会有什么事呢?”
这时,团长和重钢的领导们把一位身穿劳保工装一脸稚气的年轻小伙子请到台上主席台正中位置坐下,然后,由团长向大家宣布开会,并介绍说:“我们临时开一个短会,今天在这个会上要给你们讲话的是重刚的一位普通工人。但是,他要给你们讲的却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这件事,对于你们每一个人都很有教育意义,大家要认真听,回去后还要当作重点来讨论。”
小伙子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原来,他是简治国烈士的儿子。
“我今年17岁,我是为了继承我父亲的遗志进厂当工人的。6年前,我才11岁的时候,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有一天傍晚,我们一家人吃过晚饭后,我那在重钢当工程师的爸爸对妈妈说:‘这两天国民党特务很可能要采取行动,我得去厂里和护厂队的人待在一起。’爸爸出门时,还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蛋,然后就走了,我哪里会想到,我的爸爸就这样一去不再回来了!就在那天晚上,爸爸和厂里的30多位工人叔叔为了保护这座工厂,被国民党特务们安放的炸药给炸死了!听到这消息,妈妈当时就昏倒了,我抱着不省人事的妈妈大哭。等到妈妈醒来后,我们一家人马上赶去了工厂,我们看到地上摆满了用白布裹好的尸体,那些白布上全都被染得血糊糊的。可是,护厂队的叔叔们不让我们走拢去,不让我看爸爸。后来我们才知道,爸爸已经被炸得稀烂,怪不忍睹……”
说到这里,小伙子已经是泪流满面。
“在为爸爸和牺牲的叔叔们召开的追悼会上,妈妈含着悲痛的热泪对我说:‘孩子,你要永远记住,你爸爸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你长大后,要跟着共产党干革命,为你爸爸报仇!’从那时候起,我就恨透了国民党反动派,立志要为爸爸报仇。一定要找到杀害我爸爸的人讨还血债!我找呀,找呀,总想着有一天能找到那些坏蛋,为我爸爸报仇雪恨!万万没有想到,杀害我爸爸的凶手今天竟然到我们的工厂参观来了,当领导告诉我你们的身份后,我不由得火冒三丈,眼前的你们,就是杀害我爸爸的大刽子手,就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好恨你们呐!恨不得咬死你们。可是,领导偏偏要我来和你们说说话,帮助你们改造。我不干,我哭了。可领导说:阶级恨,血泪仇,我们当然永远不能忘记,但不能想着为自己一个人报仇。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受害者,何止千千万万,我们干革命是为了推翻反动统治,而不是为了消灭反动派的每一个人,消灭个人是没有用的,而是要改造他们,使他们成为社会主义的新人,这是共产党的政策。我是党革命烈士的儿子,是党培养成人的,党叫干啥我就干啥,你们虽然是党和人民的敌人,共产党仍然不杀你们,还要把你们改造成社会主义的新人,在党的政策面前,我个人的仇恨再大也只能放到一边。可是你们要清楚啊,党对你们宽大得真是没有边了,要是依得我们受害者家属的意见,早就应该把你们这些大特务头子碎尸万段了,如果你们还不认真改造,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不会饶恕你们,全国人民也决不会饶恕你们的!”
这时只听台下“咚”的一声响,所有的目光霎时全都凝聚到一个人身上。那是廖宗泽,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下,双膝触地,起伏着身子连连磕头,泪流满面地喊道:
“简同志,我就是杀害你爸爸的大坏蛋啊!简同志……啊啊啊……我对不起你啊!”
那一刻,许多战犯站了起来,全场陡然响起一片哭声和喊叫声。
“我也有罪,我也要向受害人请罪!”
“我们要坚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简同志,我虽然没有杀害你爸爸,可我杀害过其他的共产党员,我也是凶手啊!”
周养浩也站了起来,满泪满面地吼道:“我过去打了埋伏,从现在起,我诚恳地向人民认罪,回去后一定老实彻底地交代罪行!”
徐远举没有喊叫,但是,他同样是泪流满面,深深地埋下头,身子像充上强大电流的一台破马达,不停地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