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提着枪不停地往前跑,不时绊到死人身上,有的尸体在烈日暴晒下肿胀得“熟”透了,一脚踩进腔子里,腐烂的内脏与尸水糊了一脚。
连续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多日子,没有正经睡过一觉,能抽空儿打个盹就算不错的了,谢英觉得脑浆子都被笼罩全城的那股恶臭味熏得发疼发麻。
三国王肃《孔子家语》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话完全不对!这是孔老夫子没在大热天里去死尸遍地的战场上待过,只要在那种地方待上三五天,他就不会说那话了。待了那么多天,那味儿,仍能把人熏翻!
双方的军人都豁出去了,一个个死打硬拼,一双双眼睛喷火出血。虽然慢,但中国兵不断地往里“挤”,日本兵不断地往城里退。
渐渐地,有的日本兵精神垮了,顶不住了。
二连在一家杂货店里抓住三个已经换上中国老百姓衣服的日本兵,谢英马上派出一个班,把这三个鬼子兵押出了宜昌城。
这事报到六战区长官部,陈长官也很高兴。
许多年后,陈长官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九日我江防军编组三个突击营再向宜昌市区猛攻。九日夜已进入市区,与敌巷战甚烈,敌不支,仓皇逃避,有入民家企图化装隐藏者。”(3)
当然,反攻宜昌作战共活捉了二十三名日本兵,派专人专轮全部送进了重庆南岸的日军战俘营这件事,陈长官也没忘,全乐滋滋写进了回忆录。
此时的陈诚踌躇满志,委任江防军副总司令兼第二军军长李延年为宜昌攻城司令,统一指挥各攻城部队,对宜昌势在必得。
但是,比陈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蒋介石一只眼睛盯着宜昌,另一只眼睛还得盯着长沙,看到待在岳阳城里指挥长沙会战的阿南惟几突然下令鸣金收兵,将精锐集中起来转头向着宜昌一路狂奔而来,蒋大为震惊。
八日深夜,一瓢冷水兜头泼到陈诚头上——他接到了蒋介石要他停止对宜昌攻击的电令。
蒋云:“国军为使尔后作战有利之目的,第五、第六战区,应于蒸日夜同时停止攻势,迅速恢复原态势,并依既定守势计划完成部署,准备敌人之反攻。为使尔后作战有利,应达观全局,不可因小胜而遗失主动地位。如在蒸日前我军克复宜昌城,则以一部占领宜昌附近高地,控制宜昌,主力仍应依既定守势计划,完成部署。如敌向宜昌城反攻,我军不易确保时,即将宜昌化成焦土,使敌无占领之价值。”(4)
仗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陈诚不甘心就这么功亏一篑。与蒋一样,他不仅仅是军事家,同时也是政治家,他十分清楚就此收兵和打进宜昌城然后再收兵,两者间有着何等重大的区别和价值。
经与幕僚们研究后,九日,陈诚旋复奉委员长:“请求将停止攻击令延至真(十一)日夜实行。并严饬所属各部,限于真日前尽最大努力,猛烈攻击,务必攻克宜昌城。”
为什么要延至十一日?
道理很简单,也很重要,因为十月十日是中华民国的国庆节,陈诚渴望于这一天献给中国人民一个大礼!
十月九日,对于中日双方都是非常严峻的一天。日军脱离湘北战场,阿南抽调各师团精兵组成一支快速部队日夜兼程赶往宜昌,而此时第六战区野战军离攻克宜昌也仅剩一步之遥。
接到蒋的停战命令后,陈诚的情绪极受影响,他已经非常谨慎了,最初打算动用十四个师来对付内山英太郎和澄田睐四郎的四万人。
更何况,对日军的两个师团,他也并没有想全部吃掉,他采用的是切断部署在荆门、当阳一线的第三十九师团与守宜昌的第十三师团之间的联系,意图砸碎的只是内山这颗核桃,一直等到打得宜昌守军已经无力招架的消息传来时,他才狠狠地加上最后一记重锤,将作为战役预备队的八个师全压了上去。
他手中总共握有三十二个师,为了这次反攻宜昌,他陆续投入了二十二个师,就算宜昌城是钢铸铁打的,打了这么多天,现在也应该砸开了呀!
他麾下的野战军的确已经打进了宜昌城,这次他相信各级长官不会是浮夸虚报,五比一,中国士兵的战斗力再差,也没有打不进去的理由嘛!
可是,打了十多天,日本人仍然在抵抗,宜昌城里城外的枪炮声仍然在轰鸣不息,日军的飞机也在不停地飞到宜昌上空投入战斗。东山寺、土城、鸦雀岭这些日军的主要阵地仍然没有拿下。
仗,为什么会打成这样?他实在想不明白却又似乎非常明白原因何在。
九日下午三时左右,已经攻进宜昌城区的多支部队被日本人用飞机而不是步兵赶了出来。
正在滨江大道上苦斗的谢英和他的弟兄们简直是在和日本飞机拼刺刀,他们能够清楚地看见飞机上驾驶员的狰狞面孔和瞪得老大的眼睛,飞机俯冲时掀起的狂风能够将他们刮倒在地。
不管能打着打不着,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向着敌机乱弹齐飞。
谢英感到老天爷真是眷顾自己,二连的弟兄死伤了那么多,在烟墩堡火线补充了一次,现在剩下的也不过五十来号了,自己居然毫发无损!
但是,当日机又一轮俯冲投弹扫射过后,谢英突然感到了不妙,他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儿。
他吓坏了,拼命大叫:“弟兄们快跑!小鬼子又放毒啦!”
放毒的不仅仅是天上,日本人地上的大炮也开火了,大规模地向着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的中国军队施放毒气。
所有看见过战友脸上的烂肉,以及烂得来掉在手心里的眼珠子的二连弟兄早就被鬼子的毒气毒液吓破了胆,一听连长叫喊马上转过身没命地往后逃去。
被日军毒气伤害的远不止谢英的二连,黄色的浓雾极快地将他们笼罩,许多弟兄被呛得“吭吭”直咳。
许多人倒下了,不少人在烟雾里挣扎,在地上乱爬乱滚。
谢英吓得肝胆俱裂,凄惶大叫:“弟兄们,往江里跳啊!”话音未落,他将枪一扔,冲到沿江栏杆边,飞身一跃,直直地插入了波涛汹涌的长江之中……
攻进城来的中国军队像退潮时的浪头一样消失了。
中国中央通讯社十月十日以《我军攻入宜昌敌机竟投毒弹》为题发布消息:“中央社宜昌战地九日下午五时急电:我攻入宜昌城之各路部队,正对城内残敌继续扫**之际,敌忽派飞机三十余架,于九日下午三时飞至宜昌市区上空滥肆轰炸,并不顾人道,投掷毒气弹多枚,因是我官兵中毒者颇多。”
《宜昌市志·大事记》载:“被国军包围的日军第十三师团集中几十门山炮、迫击炮和野战重炮,向中国军队发射一万枚‘奇异号’和一千五百枚‘红一号’毒气弹,残杀大批中国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