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一头从长江里冒了出来,透过头上流下的雨帘看世界,世界真奇怪。
“……啊,我死了么?为啥江水这样冷啊?”高原冰雪融化后注入长江的洪水冷彻肌骨,使谢英感到了抑制不住的战栗。狂喜霎时涌上心头,我还没死,因为我还有冷的感觉!当他奋力探出头来,甩了一下满头满脸的河水,看见还有几十个弟兄也从水里冒出头来。
谢英大声喊道:“快,弟兄们快过来,大家死活在一起,别让河水冲散了。”
谢英心中一阵酸楚,加上在烟墩堡火线临时补充的,第二连总共有二百二十四个弟兄,打到现在,就剩下他们不到五十人了,而且这点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他扭头向上游看去,只见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的宜昌城已在两百米开外。
谢英凭声音便能准确地分辨出,“啪啪啪啪”响个不断的是小鬼子歪把子机枪扫射的声音,“砰,嘎咕——;砰,嘎咕——”是三八大盖射击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动静,枪声很远,是从宜昌城区方向传来的,防守磨基山的日军同样受到了围攻,山头上不断有炮弹爆炸的巨大火光与烟团。
在反攻宜昌战役打响之前的老长时间里,二十六团一直在三游洞、南津关一带阵地与日军对峙,双方经常互以机枪对射,日军用的是点射,即“啪扑啪、啪扑啪”;国军喜欢用连射,即“啪啪啪,啪啪啪……”。
龙汉涛团长让这声音弄得十分气恼,召集官兵训话,指出:在敌我双方前沿,日军用点射,声音好像在问:“怕不怕?怕不怕?”我们的射法就像是在回答小鬼子“怕怕怕”、“怕怕怕”,不但浪费了子弹,而且还显得气馁;今后我们应该回答敌人:“不怕,不怕……”再反问敌人:“怕不怕,怕不怕?把这声音,给我调整过来。”
官兵听了当场捧腹大笑,一致叫好。
但是,此时的谢英和他手下的弟兄们一点也没精神笑,更不敢出声,沿江敌我混杂,弄不好哪儿就会飞来一梭子。幸亏江面上浮尸累累,他们混在里面,不太招眼睛。很快,天色也黑下来了,更给他们增添了安全感。
为了节省体力,谢英索性仰面朝天漂在河面上,顺流而去。
幸亏部队整训时要求人人都必须学会游泳,要不今天就全没命了。
他们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踩水,过了徐家口,过了庙湾,磨基山和宜昌城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英的思维已经逐渐麻木。即便是看见岸边的房舍,他也不敢喊叫,也不允许弟兄们叫。
离岸边近了,这时候谢英已精疲力竭了,双腿麻木,双臂也麻木。
他昂起头来,也不管有人无人,中国人或是日本人,向着岸上嘶声吼道:“救命……救命啦……”
弟兄们也一片声大喊起来。
茫茫江面上,他们的呼救声显得那样的单调微弱。
一道闪电掠过,将漆黑的天地照耀得一团雪亮。令谢英他们惊喜若狂的是,陡峭的河岸上整齐地伸出几个戴着布军帽的脑袋,随后,一群士兵冲下河滩,将他们架了起来……
救他们的是第七十五军傅正模师长的预四师。
七十五军和第二军虽然都是中央军,待遇差不多,但问题是,第九师是一支令全师官兵蒙羞,从师长到士兵谁也说不起硬话的“无头师”。
在一年前的昆仑关战役中,副军长兼师长郑作民率领第九师三个团陷入日军包围,突围中,作为全军主力的第九师,居然把郑作民搞丢了,堂堂副军长兼师长,竟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蒋介石闻讯暴怒:“除了无能就是无德,丢国脸。”
重庆的中央军委随即下令:“丢掉副军长的遗体,军法不容,命你部立即找回,否则全师上尉以上军官按军队连坐法处置。”
吓得副师长以下四处搜寻,三天后,终于欣喜若狂地在累累死尸堆中找到了郑作民的遗体,他们马上清洗装殓,运回柳州。
郑作民是蒋介石很器重的高级将领,当发生第九师丢弃牺牲师长尸体的事情后,虽严令找回,蒋依然撤销了第九师的番号,冠以“无头师”之称,副师长解职、团长营长以下全部撤职或记大过。
后来该师臂章上印“进就不退,守就不走”字样,以此来激励将士,直到在宜昌保卫战前后因为作战勇猛才得以恢复番号。
对于这样一支在国军中抬不起头来的部队,谢英等人谁也不愿意再回去,全都留在了预四师。
现在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觉得匪夷所思,可那年月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就这样儿。莫说眼下是在打仗,就是在不打仗的时候,从杂牌军公开转投到中央军去的官兵也比比皆是,何况现在是在打大仗,所有参战部队都打得来一塌糊涂,当官的也弄不清楚自己的部队究竟死了多少伤了多少逃了多少。
预四师当然求之不得,他们这一仗伤亡也很大,干部损失严重,谢英手下虽然只有五六十个兵,但因为这一仗打出了名声,获得了嘉奖,傅正模对他高看一眼,让他当上了正经八百的预四师师部搜索连连长。
十月十日——中华民国第三十二个国庆节。
天亮后,被毒气熏蒸后的天空依然晴朗,太阳依然无比灿烂,千千万万中国军人依然呐喊着向着宜昌城汹涌而来,迅速地顺着大街小巷汹涌澎湃,乘胜挺进,将城区内日军扼守的各个据点坚决地分割开来,然后再集中火力围歼。
从各个方向向着宜昌城开进的中国官兵们都在激动地口耳相传着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听到这一好消息的人全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陡然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