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川后,熊便归隐林下,跳出三界,烧香礼佛,含饴弄孙。
一日,熊克武登门探望宋哲元,直言老友杀生太多,即便灵丹妙药,也是枉然,唯求菩萨禳解,方可得己超度。
老军阀的劝导果真起了作用,早已万念俱灰看破红尘的宋军阀,经熊老军阀引荐,很快成了成都著名古刹昭觉寺的一名挂单居士,整日里磕头烧香,诵经礼佛。
宋哲元此时的病,只有蒋介石能治,可蒋偏偏又舍不得给他看病开药。整日里佛卷青灯,哪能灭得了老将军的勃勃雄心?
中医说怄气伤肝,日子一久,宋哲元的肝上果真出了问题。继而又患上了脑血栓,病情日渐恶化,弄得他半身麻痹。
在风景如画,百食精致的锦官城颐养天年一段时间后,宋哲元的思乡之情却不可遏止地汹涌澎湃,竟有了叶落归根的想法。
可这时他的家乡山东全省落入日本人手中,桑梓之地乐陵是没法回了,于是他决定去西安继续养病。
他是北方人,过去多年在陕西征战,天府之国甲天下的青山绿水,哪能及西北黄土高原上的大漠烟云?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安的水土较之成都,更适合他。
一九四〇年三月四日,宋哲元启程赴陕。
同样的季节,成都还是花团锦簇,鸟语花香,一过秦岭便不得了,雪压荒原,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虽说有汽车代步,却难敌山中风寒。一行人车马劳顿,还未到得宝鸡,便端地觉得冷不可挡。
夫人长淑青整日耳边聒噪,把那陕西,糟蹋得如同十八层地狱一般,天府之国,自然在她口中就成了天上人间。
长淑青是四川绵阳人,顺带把自己家乡,也渲染得如同世外桃源。
宋哲元禁不住枕边攻势,只好遵照夫人意思,退回绵阳,待到天气暖和些再重越秦岭。
宋哲元岭上岭下,来回折腾,一回到绵阳,就没法走了。四月五日,大将军竟借得绵阳一方宝地,抱恨而终,驾鹤西去矣!
宋将军死前不得志,死后倒倍极哀荣,着实风光了一把。
国民政府追升他为一级上将,遗体安葬于绵阳富乐山顶,并为其立一座高大的“神道碑”。
蒋介石赠“天地正气”挽幛,又送挽联:“砥柱峙中流,终仗威稜慑骄虏;星芒寒五丈,不堪珍瘁恸元良。”
军队和枪杆子不能给,一副挽联,蒋还是给得起的。
何况此类事情有陈布雷代劳,又不需要他动脑子。
说罢宋哲元在人生大舞台上的凄凉谢幕,回头再说同样正在走麦城的张自忠。
在这次扩军中,张自忠的第三十八师也被扩编为国军第五十九军,下辖第三十八、第一八〇两个师,由老部下黄维纲和刘振三分任师长,军长则暂由宋哲元兼,实则是把军长的位置给张自忠留着。
九月十五日,冯玉祥抵达济南,张自忠与韩复榘一同前去火车站迎接。
当他看到冯玉祥从专列上下来,便快步迎上,与冯紧紧握手。
冯玉祥见他面容憔悴,开门见山地说:“荩忱,你的情况我已知道,你先在向方这里住着。”
一旁的韩复榘赶紧说:“求先生为张自忠写一封信给蒋先生,先把荩忱头上的罪名洗脱才是紧要之事。”
冯玉祥说:“很好,你们的事,凡我能做的,我一定当仁不让。”说罢,当场提笔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
冯和蒋都是基督徒,所以他要蒋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心胸辽阔,尽量赦免人的罪过,张自忠是为长官担过,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最好还是让他回去带兵打仗,他一定能恪尽本分。
冯玉祥的这封致蒋介石的信让张自忠的心情踏实了许多。
从车站归来,他立即提笔给旧部将领李致远写了一封信:
致远我弟如晤:此次战事发生,我全体患难手足均以国家民族观念为重,奋勇杀敌,不惜牺牲,此中艰难困苦情形不言而喻。诸弟兄忠诚报国,无日不在念中。忠冒险由平而津而烟台而济南,即刻赴南京谒委员长面禀一切。在此期间,务望诸弟兄努力抗战,毋庸悬念。抑有言者,忠奉命留平以后,未获与诸弟兄共同杀敌,致令诸弟兄独任其劳,深以为歉;而社会方面,亦颇有不能谅解之处。务望诸弟兄振奋精神,誓扫敌氛,还我河山。非如此,不能救国,不能自救,并不能见谅于国人。事实胜于雄辩,必死而后能生。诸弟兄素抱爱国热忱,际此呼吸存亡,谅必誓死雪耻,不以忠言为河汉也。务望服从命令,拼命杀敌为盼,此颂戎祺,并祝胜利!
小兄自忠拜启 九·一五(3)
第五十九军将领得知张自忠此时正在济南,纷纷派人前来请他归队,率领全军参加抗战。
但宋哲元通过秦德纯嘱张自忠“万不可先到部队,招致物议”。
张本人也认为,奉命留平与敌周旋一事,早已闹得天下沸沸扬扬,不向中央报告就贸然回军带兵,也的确不妥。
再说,既然代人受过,就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因而决计赴宁请示一切。
张自忠内心非常清楚,在舆论汹汹之下,此去南京非同小可,凶多吉少,轻则撤职,重则入狱,甚至还有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可能。
许多朋友都担心他的安全,劝他不要冒险南下。
一位挚友送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