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若是当年身便死,
一生真伪有谁知。
张自忠自然明白其中含意,但还是坦然表示:“纵然是为了国人的不谅,中枢不能不将我置之典刑,我也决心要去。”
为了探寻南京方面对张自忠的态度,动身之前,张自忠的上司秦德纯给军政部长何应钦发了一封电报,大意是:我奉宋总司令命令,偕同张自忠市长赴中央报告请罪,唯各方谣诼纷传,对张似有不利,可否前往,请电示。
旋得何之复电:“即同张市长来京,弟可一切负责。”
十月七日,在秦德纯、张钺的陪同下,张自忠启程前往南京。
列车在徐州停车时,有三十多名青年学生涌到头等车厢门前,嚷嚷着要上车抓大汉奸张自忠。
秦德纯不慌不忙地请四名学生代表上车谈话,并允许他们搜查。
学生代表们遂在头等车厢里四处搜寻,却终未见张自忠身影,只好悻悻下车而去。
原来,秦德纯十分小心老到,为防途中出现不测,他与张钺坐头等车厢,却将张自忠和两名便衣卫士安排到拥挤嘈杂的三等车厢里,张因此躲过一劫。
张自忠千里迢迢来到南京,两次晋谒蒋介石。
蒋面对汹汹舆情,一会儿当面对张自忠说:“你在北方一切情形,我均明了,我是全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一切统由我负责。”一会儿又对前来替张打探消息的秦德纯说:“现在舆论反应很大,我看他的身体、精神都不好,让他先在南京安心保养一段时间,避免与外人往来为好。”
此时淞沪战事正酣,中日双方一百多万大军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厮杀。
张自忠作为职业军人,与战场近在咫尺,却不能披甲上阵,为国效力,却被最高领袖冷落一旁,其心之苦,可以想见。
秦德纯北返后,经与宋哲元商量,立即以宋哲元的名义给蒋介石发了一封电报,请其批准张自忠归队。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蒋不给任何音信。
而此时京沪舆论,仍然一边倒地指责张自忠擅离职守,不事抵抗,吁请中央严予惩办,以儆效尤。
南京街头,甚至出现多幅公开点名骂张自忠为大汉奸的标语。
群情汹汹,张氏百喙莫辩。
就连军委会中,也有人主张对张进行军法会审。
更有不逞之徒,想趁机收编张的部队,而在中央推波助澜。
张自忠万念俱灰,竟自暴自弃,整日靠鸦片来减轻压力。
张克侠到南京办事,前去看望张自忠,对老友表示了真诚的关心。
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今往见荩忱师长,其貌憔悴,心绪不佳,闻已染嗜好,诚为可叹,宴安鸩毒真不虚矣。余勉以自重自珍,来日方长,是非可明,彼有惜别之意。良将难求,余当助之。(4)
张自忠几经周折从北京逃跑出来却四处碰壁谁也不给他好脸色。就在他即将沉沦下去的时候,一个重量级人物的出现,顷刻间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时李宗仁刚抵南京,听说了张自忠的事后,便向西北军中张的旧同事了解张之为人,听到的却几乎都是为张鸣不平的。特别是第五战区执法分监,张自忠的老袍泽黄建平,更是竭力替张辩护,说张素重民族大义,为人有古之侠士之风,治军严明,指挥作战不愧为西北军中一员猛将,断不会当汉奸。李宗仁听到这些话后,颇为张氏惋惜。
一次,他特地派人去请张自忠前来一叙。
孰知张竟不敢来,只回答说,待罪之人,有何面目见李长官?
后经李诚恳邀请,他才前来。
在李宗仁面前,张简直不敢抬头。
我说:“荩忱兄,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但是我想中央是明白的,你自己也明白的。我们更是谅解你。现在舆论界责备你,我希望你原谅他们。群众是没有理智的,他们不知底蕴才骂你,你应该原谅他们动机是纯洁的。”
张在一旁默坐,只是说:“个人冒险来京,待罪投案,等候中央治罪。”
我说:“我希望你不要灰心,将来将功折罪。我准备向委员长进言,让你回去,继续带你的部队。”
张说:“如蒙李长官缓颊,中央能恕我罪过,让我戴罪立功,我当以我的生命报效国家。”(5)
李宗仁深为张自忠那种燕赵悲歌之士的忠荩之忱所感动,决心帮他一下,始而找何应钦,继而找蒋介石面谈张自忠事,竭力替张剖白,说张是一员忠诚的战将,决不是当汉奸的人。现在他的部队尚全师在豫,中央应当让他回去带兵。听说有人想瓜分他的部队,如中央留张不放,张部又不接受瓜分,结果受激成变,真去当汉奸,那就糟了。
蒋沉思片刻,遂说:“好罢,那就让他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