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小将军情迷乌衣巷太子爷遭罪溧水城
稍顷,便见黑漆描金的开道红棍由一对对銮仪兵高擎着走过。紧跟着便是浩大乐队弄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涌涌而来。御前乐队身后则是旗幡招展,仪仗威武,一乘乘罩着黄缎的步辇前后相连,络绎前行。最后是百名衣饰鲜亮,甲胄精致的御林军骑兵。庞大辉煌的队伍在徐缓、庄严的乐曲声中静穆前进,像一条彩色缤纷的河流涌**不息,了无尽头。
刘春儿胆大,抬头偷窥后,带着失望的语气低声对蹇义说:“呃呃,我看清楚了,那黄龙华盖下的御舆上,坐着的是个头戴金冠,长了个难看死了的地包天下巴的老男人。”
蹇义吓坏了:“你敢偷窥龙颜,要让御林军发现,谨防给你来个当街杖毙。”
古老而富有东方色彩的华美卤簿、典雅深沉的乐曲和御林军骑兵组成的浩大庄严的天子仪仗,不一会儿便停在了鸡鸣寺大门前。
銮仪已经过去,耳畔如同雷声轰鸣,眼前正在过涌**不息的御林军。
就在马队快要过完的当儿,一匹披着饰物的骏马突然扭身跑回来,停在了蹇义跟前。
马背上跳下来一位身穿御林军军服,身披斗篷,英气勃勃的黑靴将军,冲蹇义一拱手,喜不自禁叫道:“眼前果真是名满天下,丰神俊朗的蹇侍讲,真没想到能在鸡鸣寺花会上看见你!”
蹇义怔怔地看着他,陡然叫起来:“你是御前金甲侍卫官!啊啊,我在宫里看见过你好几次了。”
傅添金道:“岂只见过,你在奉天殿上惹得皇上动怒,差点招来杀身之祸,把你拖出去打屁股的其中一名侍卫就是我。蹇先生,你在紫禁城里弄得来惊雷乍响,朝野震动。御花园写字夺魁,谨身殿即兴赋诗,获皇上丹书赐名,我都在场亲眼目睹。哈哈,现在满京城的官场坊间都传了个遍,连我父亲回家后,对你也都是赞不绝口。”
蹇义道:“你父亲?请问令尊大人是——”
傅添金道:“傅友德啊。我叫傅添金。”
蹇义道:“啊,你是颍国公的公子,对了,那天在御花园里,皇上带着王子们种庄稼,我也看见你了,你进来向皇上禀报,说太师李善长前来晋见皇上……”
傅添金道:“你说的那人不是我。”
蹇义道:“怎么不是你?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你穿的鱼尾服,腰里还挎着一把绣春刀。”
傅添金道:“你说的那是我弟弟添银,我们是双胞胎,连府里的家人都经常搞错。”
蹇义道:“哦,原来是这样。”
傅添金道:“哎呀呀,今天皇上带着众嫔妃上鸡鸣寺,为几年前已经殡天的马皇后上香祈福。我现在正当值,不敢耽误,快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等散了差,我再前来登门拜望。”
蹇义道:“拜望不敢。我住在西城天香街一个独门独院。”
傅添金道:“容我稍后前来府上拜会,哦,到时我再叫上添银,自从他亲眼目睹你在紫禁城里才华尽显,和我一样,对弟台便崇敬得紧,早就想寻机会和你认识了。”说罢跃上坐骑,拱手道,“告辞,告辞。”一夹马腹,沓沓而去。
蹇义一行在花会上游得尽兴,待傍晚回到天香街,家里已经来了两位贵客,正是刚刚散差的傅氏兄弟。
蹇义一看添金、添银,就知确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与父亲颍国公大致不差,一样体貌雄伟,一样浓眉大眼。
此刻,两位军官虽然头带武巾,却全都卸掉了戎装,身着儒生的圆领大袖衫,金带皂靴,按时下京都流行模样,各披一袭外黑内红的斗篷,于英武潇洒中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蹇昆去了街上,待他回来,一手拎了一个红漆食盒,一手提了几瓶好酒拿到桌上放下。揭开盒盖,海碗大盘全是鸡鸭鱼、猪耳朵、猪头肉之类。
蹇义将这对双胞胎军官介绍给刘春儿和润玉,兄弟俩均20岁,出自侯门帅府之家,此时哥哥添金在皇帝的鸾仪中担任御林军校尉,弟弟添银是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都尉,故而浑身上下,透溢着阳刚孔武之气。
添金开口道:“今天我和添银要反客为主,借花献佛,把这第一杯酒,敬给蹇义弟台。”
蹇义赶紧起身:“不敢,不敢。”
添银也站起身躬着腰,双手执杯言道:“蹇弟台虽然比我兄弟俩还小了一岁,但是既然做了太子师父,地位就理当在大双小双之上。所以这第一杯酒,理当由我兄弟俩敬上。”
小双不单和大双一样体貌出众,声音浑厚洪亮,余音绕梁,有金石之声。
蹇义推托不过,只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说了许多闲话儿,傅添金把话题落到了当下人人关心的胡唯庸案上,道:“胡唯庸案已逾两年,迄今余波未息,万岁爷惊天一怒,杀了三万余名文臣武将。直杀得大小衙门路断人稀,官员严重不足。眼下好多位置已经补不上缺,甚至出现了官员戴着铁镣一边服刑,一边当差审案的奇观。据我所知,单是在金陵各级府衙中,这种戴罪当差的官员,眼下就有三百多人。”
听了这么多官场上的事儿,刘春儿也有些担心了,开口叮嘱:“万岁爷这一路砍瓜切菜,杀意正酣,你们在万岁爷身边做事,定要小心为妙,千万不要捋了虎须,逆了龙麟,自己往刀口上撞。”
添金将酒杯端起,一仰脖子喝了个底儿朝天,抹抹嘴说:“凡事皆因人而异,最忌一叶障目,好歹不分。因胡唯庸案被杀的所谓功臣,大都是他们身处富贵,骄纵轻狂、急于出头,皇上很难掌控,远之则怨,近之则不恭。当皇帝的不能为了他们破坏法律,迫不得已处罚他们,并非出于私心有意翦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