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也能看出这位叫周公子,是不受润玉待见的一位狂热追求者。
蹇义伸出手去寒暄道:“周公子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啊。”
周灵非客气道:“哪里,哪里,灵非不才,只是在兵部火器局挂了个闲差,难忘贤兄后背。”
润玉叫了起来:“嗨,站在你跟前这位贤兄,不单是本届殿试的新科传胪,诗词歌赋与武林功夫,也非同一般!”
蹇义对初次见面的周灵非印象十分不佳:一个油头粉面看上去不过20岁左右的家伙,有何本事和功劳,能去油水颇足的兵部火器局揽上个闲差?除了出自官宦之家,还能有什么样的解释?
洪武十九年二月里的一天,朱标和蹇义、罗小玉,担任护卫的傅添银等四名锦衣卫,所有人包括太子全都布衣素衫聚集在承天门外。
皇帝不能总是把王子们放在脚下,养在宫里。朱元璋对此更为急迫,他自己从临濠的贫苦农民、游方僧成就为一代帝王,也希望诸王子能体验一下自己的经历,因而常常让他们回乡,接受一些传统教育。
这次微服出行对朱标来说,就像是掀动一场人生戏剧的帷幕。帷幕一拉开,他就要正式登上舞台的中心,这让他感到浑身孕育着一股渴望爆发的力量。
朱元璋特地赶来送行,叮嘱儿子:“这次你们是微服出宫,切不可暴露太子身份,更不能惊动地方官员。不能坐轿,马也少骑,尽量多走路,多给自己找苦头吃,一则防止走马观花,二则深入底层。标儿你要牢牢记住,父皇就是一个因为饿得要死,才起来造反的淮西农民。”
对父皇的要求,朱标一一答应。
朱元璋拍着朱标的肩膀叮嘱:“标儿啊,为父之所以钦点蹇义陪你下去,只因蹇先生和我一样,也是个农民的儿子,民间俗事,无不究知。咱就是希望你能首先以农为师,以民为师,知晓百姓心声,日后才知怎么做天子。为父希望你这次出宫,要深入到民间底层,多接触引车卖浆者之流、下里巴人,不要怕他们脏,不要怕多吃苦,现在的大明太子只有多吃苦头,以后才能做好大明天子。”
朱标点头:“父皇教导,标儿牢记在心,下去后一定自找苦头,多吃苦头。”
天气好,春阳融融,天蓝云白。刚出金陵,沿途官道两边都是初春后返绿的原野,只见牛犊撒欢,羊群奔逐,还有麻色的鸭群“嘎嘎”叫着,大模大样地摇摆着身子,洪水似的在官道上漫涌而过。
金陵城池北面的金川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了朱标、蹇义和罗小玉的身影。傅添银和三名锦衣卫牵着马匹,不即不离地掉在他们身后。一出紫禁城,气象便是一新。大街小巷到处充塞着人流,杂陈着八方说话声,充满让太子大感新鲜的人间烟火之气。
让蹇义眼前一亮大感惊奇的不是天簧贵胄的龙种太子,而是太子的贴身小太监罗小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棉袍,革带束腰,英俊清纯,那肌肤细腻粉白,微微透着红晕,宛如初绽的桃花也似,一双眸子点漆一般,顾盼之间灵动无比。这样的美男子,不要说女孩儿见了要芳心迷醉,就是喜好男风这一口的老爷们见了,都一准会魂不守舍。
朱标兴奋异常,步子迈得大,话也多,笑声也响亮。可惜好景不长,中午在溧水县境内一个小乡场上吃饭时,天色骤然变了,空中乌云翻滚,疾风吹得大道边上的竹林盘呼呼尖啸,如浪涌**。
蹇义提议在此住下,次日再走。朱标不允,说自己秉承父皇旨意,特意到民间来自找苦头,体察民瘼的,淋雨算个啥?活了30年,难得淋回雨,真要淋一次,是老天开恩眷顾自己。
坚持走了不远,那雨果真下来了,且来势汹汹,眼见着小河里的水很快便涨了许多。官道也变得泥泞起来,鞋底沾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路来很是吃力。
蹇义请朱标骑马,朱标不允,结果和随扈们一样,全都被摔成了泥猴。
到了申时左右,一行人刚进入溧水地面上便出了问题,朱标两只脚掌打起了血泡,痛得不停嘘气、呻吟。可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仍然不肯骑马,一瘸一拐还不停地给自己打气鼓劲,说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把蹇义、罗小玉与傅添银急得不行。
天色向晚时,他们总算进了溧水县城。
上了穿城主街,见得一家店名透着吉祥乐和,叫作“福喜”的客栈。
朱标脸上透着渴盼道:“在此住下吧,哎哟喂,我这两条腿都快断了。”
进了客栈蹇义才知道,朱标真是父皇的好儿子,客栈明明有空着的上等客房不住,他偏偏要住最便宜的大通铺。
蹇义进得房门,只见一盏三丁拐菜油灯下黑影幢幢,满屋子臭气熏天。二三十条汉子全挤在进门两侧的大通铺上。
蹇义对朱标说:“老爷住这样的地方怎么行,还是另外开两间干净上房吧。”
朱标说:“人能住,我也能住;老爷我能住,你们做仆役的还不能住?”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地说,“越是人多之处,越能体察民瘼。”
蹇义力劝:“这种小客栈的大通铺上一定有虱子臭虫,老爷你万不可住这样的地方!”
“哈哈,这不就是送到眼前的民瘼吗?”朱标高兴地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更应该睡大通铺,尝尝被虱子臭虫叮咬的滋味,才能深入了解民间疾苦。”
蹇义无可奈何,向着罗小玉、傅添银直摇头。
为了朱标的安全,蹇义让他睡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接下来是自己和罗小玉。傅添银与三名锦衣卫则睡到对面大通铺上。
找好睡处,到外屋大堂吃罢晚饭,洗澡又成了一个大问题。罗小玉先去侦察了一番,回来说洗澡房就是茅房,房客自己把热水提到茅房去洗。问题是太子是天黄贵胄,凤子龙孙,金玉之躯,脱得一丝不挂地和一帮赤身**的下里巴人、引车卖浆者之流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可这些让蹇义和傅添银忧心忡忡的事儿,在朱标那里全都不是问题。甚至睡觉时他看到蹇义招呼同行者把衣服裤子全脱下来捆在一起,爬上楼梯挂在高高的房梁上,免得沾上虱子。他也不允别人帮忙,跟样学样,光胯叮当地爬上楼梯挂衣服。
整间大客房里只有正中处的房梁上吊着一盏三丁拐亮油壶。到了亥时,伙计也不管房客回没回来完,进来爬上楼梯,“噗、噗”吹灭两支火苗,只剩下一支死萎萎亮着,屋里顿时暗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