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太子在明州海边与蹇义谈到的许多想法,包括允许渔民下海捕捞,却最终没有勇气在父皇面前提出,因为“寸板不得入海”的律法正是朱元璋一手制订的。在陆地上作战敢于进攻的朱元璋,面对倭寇的侵扰却采取了驼鸟政策,将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生活在海边的百姓强行后迁五十里,以无人区来形成阻挡倭寇侵扰的隔离带。
此行朱标的奏章均出自蹇义之手,谈到海边的渔民农人之苦,朱标痛心疾首,初时也曾打算让蹇义通过奏折向皇上力陈,即便出于海防考虑,不允开放海禁,不能让沿海之民,与外国开通商贸,互做生意,也应准许渔民下海捕捞,自食其力。
可事到临头朱标却改变了主意,要蹇义删除掉上述内容缓一缓再说,现在改变国策律法,还不是时候。
蹇义当然能够理解朱标的话中之意。性格懦弱的太子,没有勇气在作风霸道,唯我独尊的父皇面前道一个不字。
却说这日向晚,蹇义轮值完毕,独自骑马从宫里出来。
刚出西华门,过罢竺桥,一位长得眉清目秀,肤白唇红,穿着锦绣长袍的年轻人候在对面桥头上,脸上挂着笑意,面对自己快步迎了上来。
蹇义分明觉得这位年轻人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正纳闷,那年轻人已经急步上前,一脸灿然地向他伸出手:“幸会,幸会,蹇大人是无人不知的大明才子,名满天下的新科传胪,本人早已景仰在心。”
蹇义暗暗惊诧,女扮男装的当代花木兰么?这人怎么这副样儿?细眉秀眼,肤白唇红,脸蛋上还露着两个小酒窝。不单动作,连说话也轻声软言。
蹇义下马道:“公子过奖了。请问……”
来人一脸恭谨地说:“蹇大人似乎已经将下官忘了,前些时候,我们在乌衣巷殷府匆匆见过一面的,在下周灵非。”
蹇义这下想起来了:“哦,周大人有何贵干?”
周灵非道:“打扰蹇大人,下官在西华门外等候多时,唯盼单独和蹇大人谈一谈。”手往车轿方向一摊,“蹇大人,我已经在太平街上的金满楼食府订好房间了,请。”
自从来到金陵后蹇义绝少应酬,除了每日到宫中轮值当差,余下时间大都待在家中闭门谢客,今天算是他第一次接受别人宴请。
他俩来到太平街上金满楼食府,这家酒店宏敞亮丽,就是在这条火树银花彩映千姿的繁华大街上,也不落人后。
门童将马牵去拴在拴马石上,二人进得大门,蹇义看了看雅室内华丽的陈设淡然一笑,话中有音地说:“周公子,皇上厉行节俭,且身体力行,御宴上也不过才四样素菜,你胆子不小嘛,居然敢在大酒楼里盛宴请客,就不怕言官看见,奏你一本?”
“掏自家腰包请客,这不算违规吧?”
“周公子今天请我到这酒楼上来,不单单是为了喝茶饮酒吧?”
“呃呃……当然,我此番前来,是……是有一些心里话……想对你说说。”
“在宫里累了一整天,我此刻身心皆疲,正急着回家哩,那就请周公子快人快语,好不好?”
“好,好,那在下就直捣黄龙。”蹇义的直率分明让周灵非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天气并不热,他却掏出手巾在额头上揩了揩额头,才嗫嚅说道,“蹇大人,我是特意来请求你帮忙的。前元时,我父亲曾做过润玉父亲的属下,两家过从甚密。我和润玉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一直就很喜欢她。虽说她后来随父亲去了重庆,分别了那么些年,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润玉……”
蹇义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哈,有这垫着底,哪里还需要旁人帮什么忙?”
周灵非道:“不不,润玉以前对我一直也是很好的,可是,自从她从重庆回来后,就有了明显的变化。而且这不是我个人的认为,连我四娘也感觉到了……”
蹇义一诧:“你四娘?”
周灵非道:“哦,就是润玉的四娘许羽卿,你上殷府赴过宴,不会不认识她吧?”
蹇义道:“哦,认识,当然认识。”
周灵非继续道:“我问过润玉身边的人。他们说润玉在重庆这么多年,以前一直不认识蹇大人,只是在快离开重庆之前才和你见过面。这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告诉蹇大人,如果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和润玉来往,我愿意给我父亲说说,他一定会在各方面给你大力照顾。你甚至可以提出条件,我想,我父亲有能力让你满意的。”
周灵非一时无语,神态忸怩,憋了半天很不自然地说:“蹇大人千万不要生气。我今天来求你,是因为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从小,在我的生活圈里,别人就不太把我当成个男人看,但是,我又确确实实是个真正的男人。”
蹇义正色道:“周大人,我现在更需要提醒你的是,我是一个志存高远,有着雄心壮志的男人,但并不盲目自负。我很清楚,在你的眼睛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小不起眼的正六品庶吉士。如果我答应你的请求,你那执掌着大明军队后勤实权的令尊大人,完全有能力让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但是,你更应该知道,殷润玉她不是一件属于某一个男人的礼物,而是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她喜欢谁不喜欢谁,由你我在这里替她安排,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周灵非霎时白脸赤红,绝望叫道:“蹇大人这番话的意思,就是拒绝在下的请求了?”
蹇义虎地站起来:“既然你自认为还算是一个外秀内刚的男人,那么,我希望你能够拿出真正男人的勇气,来处理你和润玉,和我蹇义以及其他任何男人之间的关系。”
那神态,就像高手饮酒,眼里只有酒量,没有对手。
周灵非泪花闪动,气急败坏嚷道:“蹇义,你实在太……太羞辱人了!”
“对不起,我还有事,不能奉陪。”蹇义不愿在这里再多待片刻,将周灵非撇在屋内,起身便走。
周灵非含着一包眼泪,痴视着蹇义跨出门槛,
蹇义忽地转身大声道:“周灵非,我想送你一句话。”
“啥话?”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周灵非浑身一震,死死咬着嘴唇,几缕血丝像细长的蚯蚓般在下颚上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