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钊赔着笑脸赶紧劝宋飞虎:“宋将军请息怒,公堂乃国家执法之地,万万不可如此造次。”转脸向站立一旁的都头道,“把状子呈上来吧。”
都头上前,从金桐手中接过诉状转呈与知县。
袁玉钊翻了翻放到一旁:“原告所诉之案,容本县详细阅后再审。”对朱标等道,“本县首先要审的,是你等一干来历不明之徒,在我溧水县城福喜客栈,所犯殴差哄堂之罪。现在,由你开始,一个个如实向本县报上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去往何方,操何营生。”
朱标做出一副害怕兮兮模样道:“回大人话,草民杨标,金陵人氏,前往杭州看望亲人,在金陵一位员外家中,做一个门馆先生。”说完,还毕恭毕敬地打拱一揖。
蹇义明显感觉到朱标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他眼下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之中。他知道,至少这种充满挑战与刺激的生活是他倍感新鲜的。如果能够从发生在九里村的这个牲畜风流案件中挖出更大的贪腐背景,那他就不虚此行,回京后,可以光光彩彩地向父皇交差了。
朱标说完,便轮到蹇义了。
“草民马山,四川重庆来的,在金陵城中金川门开了家川菜馆。这次我来溧水,寻找一家石湫狗肉,只要味道好,以后就由他们长期给我饭馆供货。”
“啊哈,马老板你识货啊!”宋飞虎不待袁玉钊开口,抢先说道,“你知道溧水的石湫狗肉天下有名,还跑这么远来找卖家。”
蹇义道:“石湫狗肉在江南很有名嘛,经常有客官到我店里来问,有没有石湫狗肉。”
宋飞虎来了兴致:“吃石湫狗肉一不用碗,二不用筷子,用荷叶包狗肉,用手抓着,沾点盐就吃,这种吃法最正宗,本将最好这一口。你既是饭馆老板,想来懂得石湫狗肉的做法喽?”
袁玉钊皱紧了眉头,觉得这京军千户也太不像话了,把自己的公堂当成了茶馆,嘴巴张了张,又不敢出言制止。
蹇义道:“小的在将军面前不敢说懂,只是略知一二。石湫狗肉不能上锅灶烹饪、烧煮,狗的宰杀、烹饪,都有一套独特的讲究。石湫人煮狗肉有口诀,‘大铁锅,岗之灶,不烧柴块烧稻草;不加油,不加料,不盖锅盖盖笠帽’。狗肉煮得嫩不嫩,味道好不好,全靠火候掌握。”
袁玉钊忍无可忍:“好了,你这老板给本县滚到一边去。”指着罗小玉,“现在轮着你说话了。”
罗小玉出列:“草民禀报大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长了副男人模样,说话却像个女人?”罗小玉一开口,宋飞虎便粗声粗气地打断他:“你到底是阴阳人,还是假姑娘啊?呃,两边立着的,把裤子给他扒拉掉,看看他裆里有没有男人的玩意儿。”
皂隶站立不动,没人听他使唤。
罗小玉背后有靠山,胸中有底气,回话也挟枪带棍,故意挑灯拨火,唯恐事情搞不大,尖着嗓子说:“今儿个这溧水县衙大堂上的风景,着实让草民为难了。这位身着战袍,威风八面的军爷问我话,我回呢?按大明律法,他没有资格处理民事,更无权承办诉讼;不回呢?他又堂而皇之,人模狗样地端坐在这大堂之上。”
蹇义大声道:“官民人等听着,皇上为惩治奸臣悍将作乱,并防止贪官污吏不法,特手制大诰,颁行天下。”
朱标也道:“当今皇上还说了,凡我大明百姓受到贪官污吏欺压,无处申冤者,即可头顶一部大诰,上京告状。当地官员如有阻拦,斩无赦!知县大人,你不会不知道这事吧?”
宋飞虎暴跳如雷,拍桌怒喝:“你他娘的几个口舌刁钻的泼皮刁民,竟然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老子宰了你!”
“宋家小儿,我看你是活到头了!”就这一刻,只听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乍然响起,越过人头济济的坝子上空,飞上了大堂。
随即,人群如潮水般往两边分开,从中大步走出一个高大雄壮,五官线条硬峭,长相英武,脚蹬高统骑兵靴,身披对襟大袖红黑大氅的奇伟男子。
宋飞虎一见来人吓得灵魂出窍,赶紧迎上前去“咚”地跪下,双手抱拳打拱:“永昌候驾到,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袁玉钊一听“永昌候驾到”,也慌不迭离座跪迎。
来人根本不理睬这一武一文两个小角色,径直走到朱标跟前,伏身便拜:“末将不知殿下驾临溧水,让殿下在这公堂之上受小人羞辱。”
朱标客气道:“舅舅请起,此处并非朝堂,不必如此大礼。”
一听“金陵来的门馆先生杨标”竟然是当今大明太子,堂上的官吏皂隶,坝子上看审案的男男女女,黑压压瞬间跪下一大片。
朱标不无遗憾地对蓝玉道:“舅舅不期而至,这场精彩的大戏就被你搅黄了,再也没法接着往下演了。”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遇春是太子朱标的岳父,蓝玉就成了太子妃的舅舅,朱标也就得跟着妃子喊蓝玉舅舅。
而且蓝玉还有一个更加显赫的身份,他的女儿嫁给了蜀王朱椿,他和朱元璋就成了亲家。顺着这一层关系捋,太子还得叫蓝玉一声姻伯。看看这关系重重叠叠,纵横交错,多紧密、多亲切。
蓝玉陪着太子在溧水待了两天,还带着金桐与宋飞虎专门去了一趟九里村,把案子查了个水落石出。
原来,兵部每年都会给各个配置有骑兵部队的卫所下拨一笔巨款,专门用以派人前往蒙古和西域购买良种骏马,以增强骑兵部队的战斗力。溧水卫指挥使蒋永主谋,与他手下若干名千户上下其手,放出军队母马,把民间公马勾引入兵营便强行霸占,然后以劣马充好马,应付上级点验。再把这笔购买战马的专项军费装入各自荷包。
朱标将事实查清具折上奏,派锦衣卫火速呈报朝廷。朱元璋闻报龙颜大喜,下旨大加表彰褒奖。
首先是金桐拾金不昧,朱元璋认为此事“事关社稷民风,家风正则民风淳,民风淳则社稷安”。着奖金桐黄金五十两,破格提拔他进紫禁城,做了个七品皇宫门吏。
其次,才是朱标查获的风流马案。
永昌侯蓝玉犯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溧水卫指挥使蒋永、九里村千户宋飞虎斩首示众,罚没全部家产;另有七名千户被撤职、罚款,流边;溧水知县袁玉钊虽未卷入贪墨一案,但惧怕军队里的贪腐官员,不敢秉公执法,反而助纣为虐,以渎职罪撤职查办,流三千里。
太子走出深宫,初战告捷,自信心大为增强,对微服查访更是劲头十足。
朱标这一趟由蹇义陪着微服巡察民间、农村,甚至还到了浙江明州海边,亲眼目睹亲身体会到因朝廷实行“寸板不得下海”政策,给沿海百姓造成民不聊生,匪患不绝的惨状。甚至连身陷绝境的渔民参加倭寇,与倭寇合伙抢劫的情况也层出不穷。首次微服出巡时间,居然长达三月有余。等到他们返回京师时,朱元璋亲自到承天门外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