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义说:“臣听说一些。”
朱棣叹息道:“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们以自己的一死,来报效他们的君王,气节可嘉。朕只是担心,有些人会居心叵测,不断地在暗中捣蛋,甚至以所谓的道统和大义来蛊惑愚民跟着他们一起捣乱。俺不可能把这天底下的官儿都杀光,就算都杀光了,换上来的,还不是他们的门生弟子,还不仍旧是读书人吗?以前俺取天下,凭的是手中一口利剑;而今俺坐天下,却不能靠杀戮。杀戮,得不到人心。”
蹇义心中一动,脱口道:“莫非皇上打算赦免方孝孺、黄子澄、齐泰?”
他现在所问,也是他所希望的,尤其是与他私交甚笃的方孝孺。
朱棣冷笑一声道:“俺做事,从来恩怨分明,善恶两清。我不会恨那些忠于建文的臣工,也不会为难他们。可是,对诱导建文祸害宗室,败坏祖宗成法的黄子澄、方孝孺、齐泰那几个奸佞决不轻饶!他们坑俺,害俺,逼得俺堂堂皇子,一藩之王,装疯卖傻,吃屎喝尿,铤而走险,被迫靖难,四载出生入死,几度命悬一线!如今俺得了天下,对追随他们的文人,还必须以德报怨,俺还得低声下气地哄着他们,供着他们,赔着小心……”朱棣痛心疾首,盯着蹇义的目光里水色莹然,“俺对这帮文人是推心置腹,竭力讨好啊,俺朱棣……是真的想得到文人们的认可,怎么就这么难?这么难啊!”
朱棣很郁闷,坐在他面前听他倾吐心声的蹇义也很郁闷。蹇义心里想,那虚无缥缈的所谓道统,真的就比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实更重要?就可以不管大明王朝和天下苍生,更需要一个远比建文帝更有魄力,更有能力的新皇帝?
“男儿大丈夫,不能快意恩仇,就算做了皇帝,又有什么快活?俺是天子,九五至尊,需要一味地对这帮文人委曲求全么?错了,他们大错特错!以为俺会任由他们蹬鼻子上脸?”朱棣愤懑地咆哮着,话语中带着凛凛的杀气扑面而来,“好!好!好!求不来一个天下太平,俺就杀它一个天下太平!莫道俺朱棣的钢刀不快,杀一不能警百,朕就杀百警一!杀千警一!俺就先杀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三个罪大恶极,断不能饶的奸贼!”说到这里,他又瞟了蹇义一眼,满脸不屑地继续说下去,“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东西,放了他们,就能换取天下士子之心?天下士子会把他们看得比道统,比他们的建文帝更重要?”
蹇义赶紧说:“皇上说得是。不过,尽收天下人心,这个实在难办。”
朱棣道:“俺哪有那么狂妄,尽收天下人心,那是痴心妄想!上古圣君,三皇五帝,尧舜禹汤,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没一个能做到!”
蹇义鼓足勇气,字斟句酌道:“文人的确不好对付啊。从古至今,大家总认为文人是最没有力量的,所以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是,他们那是没有感觉到文人的另一面。其实,文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文人可以影响和改变许许多多的人,甚至影响手握权柄,能够改变国家走向的人。”
朱棣用宽厚的大手在同样宽厚的膝盖上重重地搓了几下,犹似莲花宝座上的弥勒佛般冲蹇义笑笑:“黄钟大吕,醍醐灌顶,说得好!请天卿继续说下去俺洗耳恭听。”
蹇义继续道:“文人拿不动刀枪,可他们也不怕刀枪。他们的武器是笔,可他们怕的也是笔。他们就怕那一支笔,玷污了他们的身后之名。”
朱棣道:“道理俺明白,俺就是把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全杀了,甚至灭了族,我相信他们没一个会向俺磕头求饶。为了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不要高官厚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天卿啊,你说俺,还能拿这些读书人怎么办?”
蹇义道:“皇上现在已经是天下至尊,除了身后之名,再也没有什么是你想要追求而得不到的了。那么,皇上何不做一件文化大盛事,让天下士子参与其中呢?对读书人来说,世上还有比著书立说更能流芳百世的么?仅此一举,皇上就能招揽天下士子之心,而且,这才真正是彪炳千秋的荣耀之举,足以让朱棣这个名字,流芳百世啊!”
朱棣身子一震腾地站起:“天卿想对俺说什么?仔细些,快快说与俺听。”
蹇义也赶忙起来,把正在自己脑海中酝酿着的一幅宏伟的文化蓝图说了出来:“从古到今,经史子集、佛藏道经、戏曲小说、工艺医药、志乘杂史汗牛充栋,无穷无尽,各种典籍卷帙浩大已极。如果皇上号召天下文人,把自有文字以来,历代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等诸子百家,各种书籍全部收集起来,誊录整理,汇编成一部大典,这岂非旷古未有之文化盛举?”
朱棣两眼发亮,呼吸也急促起来,响鼓不用重槌,他分明已经明白了蹇义的意思,可是还想听他说得更确切一些,便疾声道:“天卿——快说下去!”
蹇义道:“咱们号召天下文人捐献图书,无须原本,只需抄本即可,对价值非凡的孤本、珍本、善本,还可以在大典中注明拥有者的名字,或予以精神和物质双重的表彰与奖励,这样天下文人必将踊跃。像这样一桩文化盛事,普天下的读书人都可以参与其中,光是集中在京师负责采选、清抄、校正的名士文宗、宿学老儒,至少也得数千人才能胜任,而这数千人,可就是天下文人中的精粹了啊!”
“等等,”朱棣在蹇义面前快速地踱起了步子,半晌,他突然停住,喃喃道,“这样一桩庞大的文化盛事,无关于本朝,无关于朕,它是继承列朝列代之文萃,传承千秋万代的一桩大功德,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愿参与其中。可是这件大功业,是在朕,在俺朱棣的支持下才得以完成的,又岂能少得了俺的功劳?当天下文艺之英荟萃于京师,共同参与这桩大功德的时候,他们还能生起反抗朕的心思吗?朕与他们共同完成这文坛盛举,于潜移默化中,不就获得了他们的拥戴么?哈哈!”朱棣仰天大笑,欣然道,“妙啊,这个主意太妙了,这是投其所好,而且是他们无法拒绝的**。俺朱棣就是灭了方孝孺那样一粒桀骜不驯,腐朽霉烂的读书人种子,也会再扶起一片读书人的森林!”
蹇义心中一沉,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哈哈哈哈!”朱棣继续沉浸在他臆想出来的喜悦里,拍着蹇义的肩膀说道,“天卿,真有你的,你怎么就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好!太好了!”朱棣在房中走来走去,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就着手去实施。
蹇义见状,忙又提醒道:“皇上,此事重大,急不得。首先,皇上得有几个用起顺手的才子名士,其次,你刚抓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杀了暴昭、陈迪等一大批死忠于建文的臣工,必将在朝野激起一片震**,总得等风声稍歇。再者,这是由陛下亲自主持的一桩文坛盛事,如今还是洪武三十五年哩,总要进入到永乐年,才好颁布实施,如此,才是永乐盛事嘛!”
朱棣受蹇义提醒,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地走,俺不能操之过急,这事得待天下稳定之后再做,那时招揽民心,也比现在容易些。而且俺要修的是一部前无古人的书,俺要做的是一件前人没有做过的事。俺要修一部古往今来最齐备,最完美、最优秀的书,要让千年之后的人们,知道俺朱棣创建的永乐王朝的光辉和荣耀!”他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蹇义道,“俺心中这桩大愁之事,因你一言而解啊。”
蹇义道:“陛下能从善如流,实乃臣之大幸,更是大明之大幸。”
朱棣道:“现在一帮烂文人总拿方孝孺说事,把俺描摹得一团漆黑,天卿想必也听说了吧?”
“啊,仆臣倒是听说了一些。恐怕影响最大的,便是那个眼下正流布于官场坊间的神奇传说。”
朱棣怒道:“真让朕哭笑不得,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被编造得有鼻子有眼。说俺把方孝孺请到奉天殿上,要他为我写登基诏书,宣示天下,方掷笔大骂,宁死不为,俺大怒,命令诛方孝孺九族,方慨然回道,诛我十族,又将如何?俺一怒之下,果真就诛了他十族!”
新的奸榜名单已经扩张至53人了,看情形,还有愈演愈烈之势,蹇义真的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原本就想找机会劝皇帝适可而止,震慑是应该的,却不应该继续扩大开去,看这样子,只要皇帝不开口,陈瑛和纪纲就会一直抓下去,不知还要抓多少将军,杀多少文臣?
可看朱棣这股勃勃杀气,这事今天分明不宜提了。
蹇义只好顺着朱棣的话头说道:“如此谣言,不攻自破。首先是地点、时间不对,燕军六月十三日攻陷金陵,直到十七日燕王才正式进入紫禁城行登基大典,哪来的六月十四日召见方孝孺于奉天殿?哦,再说了,方孝孺和黄子澄、齐泰,与他们的家人至今还关在大牢里,哪来的诛十族?”
朱棣也越说越来气:“登基诏书是何等郑重的大事,俺会要靖难檄文上名列第一的大奸臣来写?由方孝孺草拟的登基诏书出来,所谓的靖难,岂不成了天大笑话?再说了,董伦和你推荐为俺写登基诏书的解缙,名气虽不如方孝孺,若论真才实学,朕以为并不在姓方的之下。”
在朱棣眼里,方孝孺一无是处,他还说,“我看姓方的替朱允炆摇了几年鹅毛扇,出的那些馊主意,真要有一两条管用,俺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和天卿纵论天下大事?”
“陛下言之有理。”蹇义趁朱棣把话题集中到方孝孺身上,顺势说道,“方孝孺在读书人中的地位,是靠他的道德文章确立起来的。永乐新朝甫始,万象更新,像方孝孺这种一代文宗,陛下让他死,是一句话的事,让他活,也是一句话的事。这死活之间,便透着重大的得与失。活一个方孝孺,可以得天下读书人的心,更能彰显永乐皇帝,渊停岳峙之形象啊!”
蹇义这腔话,说得来情真意切,让朱棣也动了心,道:“同样意思的话,我离开北平时,有人与你不谋而合,对我说:‘金陵攻下之日,方孝孺一定不会投降,请殿下不要杀他。杀了方孝孺,天下的读书种子就灭绝了。’”
蹇义道:“能说这样话的人不会多,是道衍大师吧?”
朱棣点点头:“正是道衍。”又道,“这个清君侧名单,是在靖难战争之初昭示天下的。如果我失信于民,怎么能号令天下呢?但是,考虑到天卿的请求,如果方孝孺能写一道悔过和拥戴永乐新朝的昭示,朕或可以免他一死。”
蹇义躬身拱手:“谢陛下宽仁大度,给了方孝孺最后一个机会,仆臣愿意前往大狱一试。”
朱棣揉着下巴想了片刻:“既然这道生死门已经被天卿推开了,索性不妨让它开大一些。不单是方孝孺,其他上了奸臣榜的官员,只要老老实实认罪服降,朕不但饶了他们,还可以官复原职。然则,黄子澄、齐泰,篡改祖制、离间宗室,乃罪魁祸首,当为四年来国家损耗、百姓流离、宗室残戮、将士伤亡负责,绝不可赦!”
郑和进屋说:“陛下,午膳已摆好,用过膳再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