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义叹了口气:“至仁至孝,帝师大人这句话,听得我的耳朵眼都快生出茧子来了。可我想破了头,也没想出建文御极四年来,种种所作所为,到底仁在哪里!孝在哪里?难道甫登大位,禁皇子奔丧就是孝?难道无罪而诛,囚齐王、周王、代王,逼死湘王,就是仁?至仁至孝就是好皇帝?如果你眼中的明君,仅仅是道德高尚,那最应该做皇帝的应该是和尚,扫地且不伤蝼蚁命,岂不美哉?”
齐泰虎地站起,怒不可遏咆哮:“燕贼以叔残侄……”
蹇义冷笑道:“得了得了,你齐泰讲讲道理成不成?凡事总有个因果吧!一家之主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这继承家业的长孙,便排挤各房叔父,千方百计要把祖父分给他们的财产,以种种名义强抢强占。这还不算,还要把叔父们全都往死里逼,这侄儿还能算得大仁大义?叔叔只能束手待毙,一旦反抗就是以叔残侄。大明律里有哪一条规定,以侄残叔是大仁大义,叔叔反抗便是以叔残侄?哼,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一至于斯!”
黄子澄白眼一翻,冷冷道:“我们冤枉朱棣了么?他确实造反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蹇义也笑了:“黄大人,燕王殿下应该俯首就戮,才趁你的心意,对吧?可燕王殿下若是真的俯首就戮了,你就肯承认冤枉了他么?我看不会吧,燕王若是忠臣,那建文帝不就成了昏君,你们不就坐实了是奸臣?所以,如果燕王殿下当初真的俯首就戮,你们还是会给他安一个蓄谋造反的罪名。史书上就会写,各位大人英明神武,一俟发现反迹,立即诛灭了奸臣。人死了,还得留个千载骂名!甘心就戮的湘王,不就得到一个这样的处置吗?你们口中那位至仁至孝的建文帝,给他亲手逼死的叔父,赐了一个什么谥号——戾,暴戾的戾!我要问了,到底是谁暴戾?是把亲叔叔活活逼死的建文,还是被逼得全家自焚的湘王?”
蹇义声色俱厉,声震屋瓦,一字字,一句句传进每一个官员的心里,在他们心底激起阵阵波澜。有些人不禁反思起四年以来种种,自己一直理直气壮坚持到如今的东西,真的是对的么?
齐泰亢声道:“蹇义小人,任你舌灿莲花,齐某为忠于心中大道,死而无憾!”
蹇义不屑转过身去:“齐大人,黄大人,城破之日,有大臣死节,建文帝自焚时,亦有大臣死节,其中都不见你二人身影。尤其是你齐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居然单骑逃命,一听通缉令上说你骑的是白马,你马上用墨汁把白马染成黑马,谁知天热马出汗甚多,把墨汁冲掉,现出白马原形,你才被抓到了这里,我说得不错吧?”
监狱里腾起一片议论谴责,甚至还有嘲笑之声。
齐泰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蹇义却盯着他二人不放:“齐大人、黄大人,当今圣上御极之后,未及赴京的募兵大臣如王叔英、黄观等,皆自尽明志,其中也没有你们,你们是解散了兵马,更换了袍服,潜逃路上被抓回来的。他们若是不想死,大可不必死,向永乐皇帝称罪臣服者,都得到了赦免,平安、盛庸这样曾经大败燕军,把永乐皇帝逼入绝境的将领都能不死,何况是他们。而你这两位大人,是最该殉节自尽的,可你们却都没有死,何必还在这里装出一副圣人忠臣模样,与我妄论大义呢?”
蹇义这番话听在其他大臣耳中,神色果然有了异样,一片激愤的谴责声,冲着黄子澄与齐泰而去。
蹇义趁热打铁,唤道:“寥侍郎!”
寥恩赶紧上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蹇义道:“除了方大人、黄子澄、齐泰,把其他各位官员一一请出来,咱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蹇义到外面高处站定,示意寥恩给被集中在一起的囚犯们打个招呼。
寥恩马上挺起胸膛,四下一看,高声道:“蹇天官奉皇上口谕,来这深牢大狱里看望各位犯官,各位犯官昔日对皇上固然有所不恭、不敬,不过皇上宽宏大量,只要各位肯俯首认罪,皇上就会赦免你们。”
蹇义俯视众犯官道:“皇上说: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篡改祖制、离间宗室,乃罪魁祸首,当为四年来国家损耗、百姓流离、宗室残戮、将士伤亡负责,绝不可赦!除此三人,肯幡然悔悟者,皇上皆会宽待包容!”他向罪官们拱拱手,朗声道,“各位大人,昔日各为其主,各食朝廷俸禄,效忠于皇帝,忠心可嘉,当今皇上并不怪罪。皇上说,你们都是太祖皇帝留下来的臣子,自然应当效忠于太祖皇帝传位的天子,这是为臣之道,并没有什么不妥。即便各位大人被迫做了些破坏祖宗遗制、伤害皇室宗亲的错事,也是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当今天子靖难,起兵杀进金陵,本是依从祖制,清君侧,诛奸邪,奈何建文自惭罪过,无颜面对皇叔,竟尔焚火自尽。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当今皇上才继承大统,只要各位大人认个错,皇上一概既往不咎,马上让尔等官复原职,阖家团聚。”
他便趁热打铁,再添上一把火,大声道:“本官救得尔一个,便是救得尔一家乃至救得尔一族,自忖功德无量!至于仍旧不肯放下执念的,本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改朝换代,毕竟不是绣花做文章,哪能那样温良恭谨让,一个不死,可能吗!”
此言一出,众官纷纷表示:愿向新皇臣服,愿为新皇效劳。
经历战火后的大功坊恢宏如昔。
已经被废为庶人的徐辉祖象尊泥塑木雕般不分昼夜地待在祖祠里,对昔日的大功坊主人来说,如今的大功坊已经成为他的禁地。中山王府大门紧闭,巨大的门匾也被摘了下来。只有祖祠所在的后院,留给了徐辉祖一家几十口男女居住,而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徐家人如今只能自食其力。家仆中除了一个在府中度过了快一辈子的老管家,其余男女全都被当作官奴,发配到其他官宦之家服侍新主。
徐辉祖虽然能做到大义灭亲,但他的亲妹子徐妙锦却难舍亲情,看到作为一家之主的大哥蒙难,就在两天以前,她把被抄走的贵重物资原封不动地给拉了回来。还遣来十几个家仆,照料大哥一家生活。
只因几年前建文决定将扣在金陵做人质的燕王三子放回北平,徐辉祖曾向建文奏报说高煦是个无赖,他日一定会成为祸乱朝纲的大患,奏议将高煦扣下不放。朱高煦入京听说此事后,对他亲大舅怀恨在心,竟然带着侍卫打上门来,将徐辉祖拖出祖祠,连踢带骂,脱下裤子暴打一顿屁股,着实羞辱了一番。
高煦呢?端坐一旁,双手抄在胸前,像听美妙音乐一般,听了个清风拂面,醍醐灌顶。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前魏国公兼大都督跪在父亲徐达大将军灵前发血誓,从此时此刻起,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杀三个人,朱棣、蹇义,还有自己的亲外侄朱高煦!取法其上,得乎其中,杀不了大的,杀小的也成。不成功,便成仁,即使做鬼,也是义烈千秋,足以彪炳史册!
曾经替皇上统领过天下兵马的徐辉祖,当然清楚自己已经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家寡人,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既知孤掌难鸣,独木不成林,那么就抱团取暖,攥指为拳。
首先进入他慧眼的,是耿炳文与梅殷两位与他有着共同命运的重量级人物,以及依旧对他忠心耿耿的零星旧部。
耿炳文乃大明开国老将,对朱元璋亲自立下的继承人自然会忠心耿耿。何况朱棣一登基,便罢其长兴侯爵位并夺去俸禄,让他赋闲在家,成为废物一般,他当然免不了有自己的政治诉求和恩怨情仇。
徐辉祖深知自己已经是锦衣卫重点关照的对象,于是,对他无比忠诚的老管家,便成了他的嘴巴、耳朵,与双脚。
这一天,把自己日夜关在祖祠里足不出户的徐辉祖,问刚从外面回来的管家:“长兴候说什么?”
管家带回的消息让他很是沮丧,说,长兴候耿炳文劝他江山已定,大局难违,还是算了吧。
徐辉祖怒不可遏,捶桌大骂:“这贪生怕死的老东西,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想起找他力展宏图,共谋伟业!”
管家带回来梅殷的反应,就比耿炳文积极得多。
梅殷比谁都清楚,虽然朱棣赏给他一顶荣国公的帽子,可是,在朱棣眼中,他就是一件政治摆设。
他和徐辉祖对新朝的立场不但各不相同,结盟的目的其实也有参差,却联手把受到朱棣信任的新朝功臣蹇义,当成了共同的敌人——蹇义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享有如今这种一言九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他俩就万万不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