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小姑在后宅……”
门房还没说完,景昌和蹇义的身影已经往后宅去了。
二人刚跨入后宅,便听得一串行云流水般的古筝弹拨之声从后宅深处飞来,溢满庭院。蹇义听在耳里,心中顿时一暖,那是一首他太熟悉不过的曲子,一下子把他拉回到青少年时代生活的嘉陵江边的凤居沱:时而是黄昏时分,江岸古寺,暮鼓声声。时而又是月下大江,水天一色。时而又是归来小舟、渔歌悠然,直至夜阑人静,展布出一幅夕阳西下之际,大江之上的秀丽景色。
蹇义分明还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歌咏之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景昌回头嚷道:“嗨,天官大人走啊,怎么听入神了?”
蹇义回过神来,撩起袍裾,跟上前去。
“小姑,小姑。”景昌拉着蹇义,急咻咻嚷着便往徐妙锦住处厅堂上闯。
琴声歌声倏地断了,妙锦惊讶地回过首来:“出什么事了,风风火火的,急成了这副样子?”
当她突然看到景昌后面的蹇义,眸子倏然大睁,显得既惊讶,分明又喜出望外,脸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蹇义还是生平第一次踏入徐妙锦的闺房,只闻得阵阵香气氤氲,袭人心魂。
蹇义上前打了一拱:“打扰郡主清音,小臣对不住了。”
“蹇大人是难得的贵客,请坐吧。”徐妙锦站起身,优雅客气地向蹇义欠欠身子。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蛋儿莹润嫩白,一袭洁白的衣裙衬着她颀长的身段、纤美的腰身,轻盈的脚步好像漫步于云端,显得轻盈飘逸,优雅高贵。
徐妙锦穿的是宫装,雍容大方,外边套一件葱白色绣银色丝线花纹的背子,只在黑亮润泽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此外再无装饰,整个人却晶莹剔透,仿若一轮明月。
景昌几步走到徐妙锦跟前嚷道:“成败在此一举,小姑,你听蹇大人给你说说!”
蹇义稳住心神,简略说明来意。
妙锦黛眉微微一蹙,迟疑道:“这事有些为难,我姐她一向不干预国事,这……景昌也是知道的。”
徐景昌急道:“现在争的是家事,她这当娘的若再不出面,那我这做表哥的也撒手不管了!”
妙锦白了他一眼,嗔道:“瞧你,说的什么话哩。”
蹇义劝道:“事情紧急,徐大人切不可意气用事。”
景昌顿足道:“趁热打铁,小姑,万万耽搁不得啊!”
蹇义也道:“劳动郡主,实在是无法之法。此番若再让陛下改了心意,以后再要争取,可真是千百倍之难了!”
妙锦抬眼看着蹇义,迟疑片刻,动容道:“那我该怎么说?直接让姐姐去说服陛下?姐姐若是这般贸然出头,恐怕效果适得其反,蹇大人恐怕不知,我那姐夫和太祖高皇帝一个脾气,专门喜欢跟人顶牛,你说往东,他偏往西的。”
蹇义道:“自然不可以直接干预立储,后宫干政,乃是大忌,皇上怎么肯破例?虽说他宠爱皇后,可若皇后破了这个例,他不责备皇后,也必迁怒于大皇子,你得这样说……”
蹇义把自己的主意,甚至具体的说法通盘告诉了徐妙锦,妙锦点点头,脸上也严肃起来:“蹇大人老成谋国,忠心耿耿,实乃我大明有幸。成,那我这就走一趟好了!”
景昌大喜,立即唤道:“备轿!备轿!赶快备轿!赶快……”
景昌与蹇义赶紧陪着妙锦向外走,就近侍候的丫环闻讯忙也赶了来,提前跑到前宅吩咐人准备车轿去了。
景昌嚷道:“小姑,我和蹇大人就在家里,坐等你的好消息。”
不一会,一辆健骡拉着的华美车轿驶出定国公府,在十余骑侍卫护送下,直奔大皇子朱高炽府邸。
车轿到了大皇子府邸没有停下,提前赶到的一名侍卫早将消息递进去,门扉大张,徐妙锦的车轿**,驶进了大皇子府。
又过了不到盏茶功夫,妙锦的车轿出来了,后边还跟着一辆车轿,两辆车轿径向皇宫奔去。
与此同时,二皇子朱高煦打马如飞也直奔午门而去!
朱高煦来到谨身殿西暖阁,一头跪在父皇跟前,泣不成声地说道:“父皇,孩儿不服!孩儿不服啊!”
朱棣一怔,知道高煦所为何事,看着他,一声不吭。
“父皇,我听说今天在朝堂之上,蹇义奏请父皇立大哥为储君。若不是有大臣提议明天再定,大哥就已经坐上储君位置了。敢问父皇,真是这样的吗?”
“唔,是又如何。”
“事到如今,孩儿已如在虎背,有进无退了。不能怪孩儿事事都和大哥相争,而是在立储君这件天大的事上,是父皇您,给了孩儿希望。”
高煦这话戳中了朱棣软肋,他不便置一词,心潮逐浪高。
“平心而论,除了比大哥晚生两年,儿子哪一点不如大哥?靖难四年,沙场百战,是谁陪伴父皇左右?”说起往事,朱高煦满腔的愤懑与不平陡地便上来了,“有人说,大哥他运筹帷幄,以北平三府之财力、物力、人力,确保了父皇前方征战,无后顾之忧,其功如汉初萧何,功勋犹在众武臣之上,孩儿以为,这全都是空口白天牙的扯淡!大哥那身子骨儿,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连走几步路,都喘得要命,还能夙兴夜寐,筹饷筹粮,为父皇排忧解难?还不是母后和道衍大师辛苦做的,若是大哥所为,怎不见他瘦上几分?”
这话有点不着边际了,朱高炽坐镇北平,都做过些什么,朱棣又不是一无所知,怎么可以用胖瘦来衡量一个人干的活多少。
这番话说出来,朱棣眉头微微一皱,便有些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