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鉴于此,纪纲自然未雨绸缪。
解缙虽然入了狱,他携来的安南王陈季扩的降书还是要处理的,朱棣看了陈季扩的乞降书,又看了张辅随乞降书送来的有关安南军事、民事、政事的汇报,决定接受陈季扩投降,封其为交趾布政司右布政使,协助朝廷差派的布政使大人共同治理安南。
皇帝回京之后,一连串的动作电闪雷鸣,好像一套沉雄凌厉、变幻莫测的组合拳,打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
这时候,他们才终于看明白了一点端倪,弹劾解缙的奏章里倒是没有一言半语指斥太子的,只是说解缙私晤太子,无人臣之礼。
这个讯号太明显了,皇帝若还想留储君,就不会仅以这样一条理由把解缙打入诏狱,既然拿下解缙,分明是要易储君。
忠于汉王的官员和一些专打落水狗的骑墙派纷纷上书弹劾太子,忠于太子的官员则纷纷上书,陈辞恳切,力保太子。
这时候,百官眼中太子派最得力的人物蹇义成了焦点。解缙已经入狱待参,而蹇义却似乎显得气定神闲,如此天塌地陷的大事,好像与他毫不相干。
这,不正常。
东宫属官的集体入狱、前首辅解缙的被捕、吏部尚书蹇义的沉默,以上种种无不喻示着:太子要垮台了。
太子党就此一蹶不振,陈瑛好像打了鸡血似的,动用言官力量不断上书,旁敲侧击促请皇帝易立太子。
可是皇帝的态度十分暧昧,所有弹劾奏章一概留中不发,反而叫百官就迁都之事,拿出个结论来。
朱棣就像悬钩垂钓的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完全无视于河底的暗流汹涌,也不知道他想钓的鱼,究竟是哪一条。
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气坏了工部左侍郎陈寿,陈寿当即奋笔疾书上书保太子。奏章上言辞恳切,痛陈利害,并直言不讳地直斥皇帝,将朝廷乱源归结于皇帝宠溺汉王,故而汉王生野心,争皇储,乱源出于上,请求皇帝立即将汉王逐出京城,就任藩国,以还天下安定。
朱棣看见陈寿奏折大怒,批示:“陈寿坏祖法,离间我父子,不可恕!”立即着锦衣卫将人拿下投入诏狱。
随后,为太子求情的都督陈铭、刑部侍郎思温、大理寺右卿耿通,也相继入狱。这些人都是朝廷二三品大员,机要中枢衙门的权贵,他们的被捕,令满朝文武都惶恐不安起来,保太子保到丢官罢职、入狱待参,看来圣意已决,太子真是要废定了。
这时候,纪纲审解缙一案又获得了重大突破:解缙招了!
锦衣卫没敢给他上太过残酷的刑具,以免弄得他皮开肉绽,万一哪天皇帝来了兴致,想见见这位前内阁首辅,锦衣卫就逃不了一个“屈打成招”的嫌疑,所以用的都是比较阴损的刑具。
解缙一身傲骨,奈何骨头虽傲,却不够硬。三木之下,何不可求?解缙咬着牙撑了几天,见还是没有人救他出去,反倒是连东宫属官带各部大臣,接二连三地进了大狱,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为免受皮肉之苦,只好按照纪纲暗示招认自己早被太子网罗旗下,为太子摇旗呐喊。因见皇上不喜太子,太子地位难保,才借故还京,串联大臣,以迫使皇帝不敢妄易太子。
纪纲得了供词大喜过望,立即追问其同党。解缙实在没法,只好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把那平时跟他一块儿发过牢骚的、说过怪话的,都当同党供了出来。
纪纲得讯如获至宝,立即禀奏皇上,得了旨意,将一干人等全部锁拿。
可这些官儿最大的也只是三四品级,纪纲怎肯甘心,便叫锦衣卫继续用刑,力求弄出几个大人物来。
解缙拖着不招蹇义,是寄望他能为自己脱困出一把力,及至从锦衣卫口中听到蹇义闭门称病,解缙最后一点坚持也放弃了,咬着牙在供词上摁了手印,承认蹇义也是自己一党。
纪纲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喜若狂,赶紧揣起解缙供词,径往皇宫雀跃而去。
锦衣卫衙门里,众缇绮摩拳擦掌,只等圣旨一下,便要去玄武湖蹇氏庄园抄家拿人。
谨身殿上,朱棣拿着一副手绘地图认真看着。那是一副海洋地图,从所绘路线上看,就是郑和这次下西洋所经地区的路线图。
朱棣看了许久,点了点路线将近尽头位置的一处标注,问郑和:“这里距我大明已经很远了吧?这些土著人看见我大明的宝船队,会感到新鲜吧?”
郑和侧身立在御案旁,低声道:“奴婢一路西行,诏宣各国国王,宣扬大明国威。奴婢有宝船两百多艘,其形巨大,西洋人氏从不曾见过,即便是他们的国王一见如此巨舰,都惊叹犹如浮城。船上又有军士近三万人,有些小国连举国人口也未及此数。船队一路西去,声势浩大惊人,只消在一处停泊,消息顷刻间就传遍该国各地,争相赶来看我们的宝船。”
朱棣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在殿上踱了半天,才道:“三保,你这次西行,对朕的旨意完成得很好,尤其难得的是,你还有许多意外的收获。朕宣示我大明武力,控四夷以制天下的主张不会改变!朕的宝船还要扬帆万里,走得更远!”朱棣望向殿外,深邃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朕的宝船队要一直驶到那天尽头。朕很好奇,朕想知道,那天边是什么样子?那天外,又是个什么样子?朕要让我大明龙旗,飘扬到远方,飘扬到天外天!”
郑和跪伏在地,激动说道:“皇上想看天边,奴婢就为皇上把船驶到天边!皇上想知道天外天的样子,奴婢就为皇上把船驶到天外天去!只要奴婢还走得动,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不辱圣命!”
朱棣龙颜大悦,亲自扶起郑和,感慨道:“起来,起来,三保啊,你是朕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你,才是一心一意只为朕打算啊!”
郑和起身道:“皇上夸奖了,奴婢是皇上的奴婢,自然该一心为皇上着想。只是奴婢才能有限,做不得大事,没法子帮到皇上更多。”
他刚说到这儿,纪纲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皇上,解缙招了,他们果然是有大图谋的,原本招出的只是些小鱼小虾,这次解缙招出了主谋人物,臣不敢作主,一接了消息,马上就来禀报皇上!”
朱棣瞟了他一眼,轻轻一摆手,郑和就像一道影子似地飘了出去。
朱棣收了海图,回到座位上坐下,慢悠悠问道:“我的纪大人从解缙那张大嘴巴里,又捞出了哪一条大鱼啊?”
纪纲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去,凑趣道:“皇上,这次可不是大鱼,而是鲸鱼啊!”说着自袖中抽出一份解缙亲笔画押的供词,双手奉了上去。
朱棣取了供词在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便呵呵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