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更时,浓雾遮天盖地,遮蔽了重庆城池。
马蹄声“嘀哒”,由远及近。
蹇源斌纵马飞奔,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此时此刻,各道城门的谯楼上,此起彼伏地吹起了画角。
长声吆吆,凄厉高亢的呜咽声中,蹇源斌跃下坐骑,将马拴在城墙下的拴马石上,拾级而上,行走在古老的城墙上。
随即,一个透着威严与沧桑味、如同歌咏般的喊话声,在声声画角陪衬之下倏然而起。
蹇源斌唱诵的是大明王朝每个子民都必须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语录:“为君难,为臣又难,难也难;创业难,守成更难,难也难;保家难,保身又难,难也难!”
就在蹇源斌绕着古老的城墙宣唱圣谕时,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浓雾中飘然而出,浮现在他面前。
“是你——”
“是我。”
“我和你无话可说,我现在要诵唱圣谕。”
“不会耽误你,我是来还你房契的。”
“拿出手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得罪伯父,那我只好放在地上了。”
“你再这么说,我就把它扔到城墙脚下。”
蹇源斌与刘春儿四目相视良久,终于把手伸出去,接过房契,说:“水妹子,你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女孩,可是,你却有一个恶名远扬,人神共愤的坏父亲。所以,你和蹇镕的事,也就无须我再多言了。”
水妹子一双眸子秋水湛湛,定在蹇源斌脸上,道:“伯父,我知道春儿说得再多也是枉然。我不会求你,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烦你,一切顺其自然好了。我现在想对你说的,只有最后一腔话。”
“讲。”
“我熟读了蹇镕给我的《蹇氏宗族谱》,蹇家的始祖蹇修,出自《离骚》:‘解佩飨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意思是说蹇修是个很会做媒的人,人们因此将专门为天下有情人铺路搭桥的媒人,称之为蹇修。可是,你老人家却偏偏做出了与你的老祖宗、媒人蹇修截然相悖的事情,这真是让小辈,不可理喻。”
“你这是在绕着弯弯,骂我数典忘祖?”
“后辈岂敢?我现在向你老人家承诺,今年春闱结束之前,春儿决不会再和蹇镕见上一面。至于以后嘛,那就是你儿子的事情了。”刘春儿从雾帐里出来,说完这话,又霎间消失在浓浓的雾帐里。
风乍起,漫天黄叶,在乳白色的雾中盘旋飞舞。
蹇源斌久久地看着刘春儿的背影,随后,唱颂声在古老的城墙上再次响起:“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那声音里,分明多了些气恼与无奈。
这一天早上唱完圣谕,蹇源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办。他得去给马上要乘舟东下,到朝廷做官的殷绛大人登门道歉,负荆请罪。他和殷绛当面谈定的儿女婚事,因蹇镕太痴迷于一江之隔的渔家女水妹子,只好慢慢开化,以待来日再定。
唉,这样的角色转换,让这位极受尊重的民间领袖,情何以堪!
就在蹇镕启程前往金陵参加会试的前一天,给他过江送信的蹇贤回来告诉他,水妹子不见了,问她母亲,她什么也不回答。
这让蹇镕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早已名动川东的蹇镕收拾好行李,告别家人,带上蹇昆和蹇家老厨子周清云于朝天门登船,逐浪东下,一路春风前往金陵赶考。
蹇镕深知前路艰险,但却毫无怯意。他明白,他将从此告别自己的家乡,告别美丽的巴山蜀水,前往风云际汇、气象万千的国都金陵。
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在等待着自己,实现平生抱负的时候到了!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轰然而起,响彻脑际:塞镕,天下是广阔的,就此开始你波澜壮阔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