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源斌:“我家蹇镕人年轻,不懂事,把个婚姻大事当成小孩过家家一般。我已经教训他了,让他从今天起,再不要来叨扰你女儿。”
白氏道:“老爷的意思是,让少爷和春儿马上断了往来。”白氏的脸色凝重起来。
蹇源斌道:“对对,你说得不错,就是这意思。蹇镕今天已经和一个出自官宦人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定了亲,只等今年赴京会试归来,就要成婚了。”
白氏道:“哦哦,贱妇女儿和贵公子的事,我不清楚。我问过春儿,她也不告诉我。不过,我看他俩分明是真心相好,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呀。”
蹇源斌不搭白氏的腔,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虽说是两家娃娃的事,可你我做老人的,也总归得帮着他俩和聚和散才好。你说是不是呀?”
白氏道:“请先生有话直说,怎样才能让两个娃娃和聚和散?”
蹇源斌道:“其实啊,刘春儿和蹇镕原本也十分般配。只可惜我的身份和影响,不能和已经不在了的春儿亲生父亲,有任何瓜葛。”
“先生说了半天,我总算明白了,不是你家公子看不起我家春儿,而是蹇先生看不起春儿的亲生父亲。”白氏跨出门槛,站在街面上,提高嗓门和蹇源斌理论起来,“贱妇认为先生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先生看不起被前朝皇帝下旨砍了脑壳的刘万邦,不愿和那猪不啃狗不吃的死鬼打亲家,你做得太对了!不单你看不起刘万邦,连贱妇和春儿也焚香祷祝,巴心不得阎王爷狠狠收拾一下这个死鬼。可就因为两家人中间插了个贪官,就不允许春儿和贵公子相好,这分明就是先生您的不对了。”
左邻右舍开堂坐店的男女全都围了上来。
“这个我清楚,这样做,也有悖于我蹇源斌一辈子为人处事的原则。可这事又实在没办法做到两全其美。所以嘛,”蹇源斌从袖囊里抽出一张字据,交给白氏,“你把这个拿着。”
“这是我在磁器口正街上一处商铺的房契。”
白氏听罢惊得一怔:“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敢伸手!”
“你暂且收下,我这不是给你,是给刘春儿的。收不收,你说了不算,得你女儿说了才算。”说罢,蹇源斌将房契往案板上一拍,大步向河边走去。
白氏冲着蹇源斌的背影喊道:“我的女儿我晓得,你今天就是给她一座金山,她也不会要的!”
蹇源斌回到凤居沱,跨进院门,看见蹇昆与麻头正在花台边下五子棋,厨子周清云抄着手站在一旁当观众,吩咐蹇昆:“昆娃,你去把少爷叫来,我在书房等他。”
蹇镕不傻,从殷家小姐偷偷摸摸投来的热辣辣目光,她那几个大妈小妈分明隐藏着别样深意的亲切微笑,还有殷绛谈话的内容,语气,父亲送客人离去时,在码头上那种迫不急待的举止,他立即判断出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父亲让蹇昆把他叫到书房,让他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镕儿,你是个聪慧之人,想必已经看出,为父刚才在码头上,与殷大人所谈何事。”
虽然父亲竭力保持着长辈一以贯之的居高临下,从容镇定,亲切慈祥,却难以掩饰他内心的喜悦与兴奋。
“孩儿洗耳恭听。”
“你对殷小姐……呵呵,印象怎么样?”
“初浅一见,还不错吧。”
“岂止不错?殷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幼秉庭训,知书识礼,人才和你也般配。我告诉你,天大的喜事,现在已经落到你头上了。不单单是殷小姐对你一见钟情,他父母对你也是高看一眼,倍加抬爱。我已经和殷大人一拍即合,商量妥当,马上请媒人上殷府提亲。待到今年春闱一过,不管你是否能高中进士,是否能金榜题名,为父都把婚事给你俩办了。”
“父亲,你怎么能这样?”蹇镕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的,我和刘春儿,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呀!”
“你那个刘春儿!哼,她从哪里来,我让她回哪里去。我们这个家,怎么可能有一个贪官女儿的位置?”
“父亲,你每天都在口唱圣谕,教导民众如何做一个心口如一的实诚人。我若是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还配做你的儿子吗?世人还不拿蹇镕,当作前朝的负心汉程世美看待了。”
“傻儿子,你千万别再犯糊涂,你爹爹煞费苦心,是为你一辈子的幸福着想啊!”站在帘子外面听动静的母亲,也忍不住进来开导蹇镕。
“爹爹,你是闻名川东的大善之人,万众眼中的活菩萨,道德楷模,时代丰碑,你这样做,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脸吗?水妹子是巴心巴肠地喜欢我,没我,她不能活。她这人脾气刚烈,弄不好,会出人命的呀!”
“替我解决!你去找刘春儿了?”
“我找她做什么?自古婚姻大事,都须遵父母之命。我和她母亲谈妥了,你们俩和聚和散。”
“怎么个和聚和散?你对春儿她娘说什么了?”
“混账!为父做事,还需得向你禀告吗?”
“不说!好,我去问春儿。”蹇镕一头蹦起来,冲出父亲书房。
母亲大叫:“快,蹇昆快把大门关上!别让镕儿出去!”
蹇源斌大怒:“开祠堂!马上敲钟,请祖宗家法!”
母亲抓住蹇镕:“镕儿啊,千万别逼你父亲,一开祠堂,你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忤逆之徒了呀!百善孝为先,这天大的罪名,还不把你压得粉身碎骨。祠堂一开,纸包不住火,毁了你一辈子不算,连你父亲今后也没脸再向百姓唱圣谕了。”
蹇源斌道:“洪武大帝讲究的是以孝治国,按照他亲手制订的《大明律》,忤逆不孝,杖四十,流三千里。蹇镕,我警告你,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脑袋,去往石头上碰!”
“唉!”蹇镕一声长叹,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父亲一屁股重重坐在门槛上,“爹爹,你成全了自己的好名声,可你让儿子,怎么面对水妹子啊?”
蹇源斌道:“你不要再情迷心窍,为父一意孤行,实在是为你一辈子的好!”
蹇镕双眼喷火,怒道,“爹爹若是铁了心不让我娶水妹子,我也把话撂到这里,这辈子,我宁愿死,也决不会娶殷家千金!你若把我逼急了,我就和水妹子弃家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