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允炆在对黄子澄与齐泰的使用上,更充分暴露出他面对朱棣时深入骨髓的怯弱心理。朱棣发兵之初,允炆仗着兵多将广粮银丰足,并不畏惧,派出大军武力征讨,两次北伐遭到惨败后,原本柔弱的朱允炆害怕到了极点。
尤其是李景隆两战皆墨后,朱棣又颁发一道檄文,声称:“今奸臣齐尚书、黄太卿等,余必与之不共戴天,不报得此仇,纵死亦不已。故用钦遵《皇明祖训》法律内一条,躬行率领精兵三十万,诛讨左班文职奸臣”。
他号召:“天下都司,并各处卫所指挥官吏,当思我父皇恩养厚德,同心勠力,整尔士卒,砺尔戈矛,星驰前来,共行捕获左班文职奸臣,献俘于祖宗神明,令受非常之刑宪。上以正其君,下以安其民,使我父皇子孙基业,以永万世。”
读这一通檄文,洋洋洒洒,声气夺人,真有席卷天下之势。
朱棣在给朝廷的上书中罗列了一大堆自己的战绩,甚至点名要建文帝罢免蒙蔽圣聪,祸国殃民的奸臣齐泰、黄子澄,否则必与建文朝廷不共戴天!
面对一个强悍藩王的恐吓与挑战朱允炆动摇了,他感到事态的发展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竟然幼稚地以为,既然朱棣在靖难檄文中宣布自己起兵只是为了清君侧,只要除去朱棣兴师问罪的借口,就能为自己争取到积聚兵力的时间,于是他就按照朱棣在奏折中要求除掉齐泰、黄子澄的要求,“罢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以悦燕人”。
建文帝在朝堂上一宣布圣意,蹇义大惊,当即出班奏曰:“朱棣造反已成事实,他以齐黄二位大人发难,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反叛行为寻找借口罢了。陛下不罢齐黄,朱棣要来夺天下;陛下罢了齐黄,他照样还是要来夺天下。”
梅殷也出班道:“国事艰危,陛下须当自强,蹇大人之言,不可不听啊!当此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之时,陛下罢了齐黄,只能令百官寒心,涨燕军士气,实在是有百弊而无一利!”
不料朱允炆却把一腔无名怒火劈头盖脸地发在了蹇义、梅殷二大臣身上,斥道:“当初朕若不是误听了你二人视朱棣为周公的说法,在朱棣单骑进京奔丧时拿下他,或者在他三个儿子赴京时,将他们抓起来做人质,哪里会弄到今天这样糟糕的地步,误国误朕,蹇义梅殷均难辞其咎!”
蹇义暗想,以朱棣为周公,那是你皇爷爷的临终嘱托,怎么此刻反倒成了我和梅殷的罪过?但臣子岂能与皇上论理,只好与梅殷伏地叩头,痛责自己无能,未能替皇上分忧。
好在朱允炆发过气后,知道自己怪错了人,马上自作聪明地说:“朕虽然名义上罢了黄齐的官,实际上明摆暗用而已,两人仍然在朕左右,替朕筹划治兵如故。”
当朱棣大军一过淮河,蹇义便知大势已去,这天下注定是燕王的了。
大明朝建文四年夏天,朱允炆几乎每天寝食不安,绞尽脑汁地和谋臣们商量各种挽回败局的办法:下罪己诏、下勤王诏、调兵筹饷、封官许愿、招抚诱降、迁都逃亡等等。但每一种办法似乎都已为时太晚,无济于事了。
黄子澄和齐泰时而被贬,时而官复原职,梅殷又长住淮安,方孝孺入宫时间不长,37岁的蹇义,便成了建文帝最为倚重的资深老臣。
朱允炆还派人给朱棣送去一函,云:“骨肉有伤,大乱之道,欲舍小怒,以全大义。尚书齐泰、太卿黄子澄已屏窜遐荒,天理昭明,于斯见矣。”
在长达四年的内战中,朱棣始终把自己摆在一个忠于大明王朝的臣子的位置上,一边狠狠打击建文帝派来的军队,一边持之以恒地给建文帝上奏折,不断向建文帝汇报情况与自己的想法。
就在齐黄被逐出朝廷后不久,朱棣再次以燕军将士的名义给建文帝上书,称:燕军将士们普遍认为,皇帝陛下你太没诚意了,不断耍阴谋,给我们的燕王下套子,否则吴杰、铁弦、孙岳、梅殷他们怎么还囤积大军,虎视眈眈,让我们燕军将士睡觉都不安宁?陛下呀,这一定又是奸臣们给你出的坏主意,你又被奸臣们蒙蔽了!
朱允炆看完奏折后慌了,赶紧求助于方孝孺、蹇义等人。
方孝孺给建文帝想出了一个“假和谈,真备战”的缓兵之计。
其实,这样的手段朝廷绝非今日始。在整个靖难之役过程中,建文帝多次向朱棣提议“息兵求和”,但都被朱棣拒绝了。而眼下面对金陵不保的危急情况,建文帝只好请姑姑庆城郡主作为特使,前去设在龙江驿的燕王行辕议和。
庆城郡主与朱棣是堂姐弟关系,听说庆城郡主来了,朱棣赶紧笑脸相迎,进屋后就对着郡主大哭,郡主也跟着哭。
朱棣问堂姐:“周王、齐王两人现在何处?”
郡主说:“齐王被废,周王被囚。”
听到这里,朱棣哭得几乎不能自已。郡主等堂弟情绪稳定了,也控制住自己,说起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说起了家族,也说到了当今的朝廷,然后一五一十地将建文帝割地求和的想法提出来。
朱棣听罢,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无懈可击的话:“老爸给封的地尚且不能保全,还指望割什么地?”接着又道,“我到京城除去奸臣后,就拜谒孝陵,朝见天子,待皇上豁免了诸王之罪,我马上返回北平,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我的燕王。”
为麻痹建文帝,朱棣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我朱棣没别的奢望,只求除奸臣,复祖制。最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建文帝求和的目的就是缓兵之计,等待远方援兵到来。
郡主听后默然,什么也没说。但她毕竟是受人之托而来,再加上内心可能也明白他们叔侄之间的恩怨症结,自己回去总得向建文帝有个交代,于是临别前就跟朱棣说:“此次前来,还受众弟妹之托,都是一家人的事,你带来的兵马不要过江,回去算了。”
朱棣听完这话恼羞成怒,说父皇临终之前,托付自己做辅佐朱允炆的周公,要是哪个藩王不答应,就别怪自己不顾兄弟亲情了。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庆城郡主岂能听不出朱棣的狼子野心,面对这样的求和结果,郡主只好告辞。
朱棣不愧是心理战的老手,知道他说的狠话起作用了,回头还得揉一揉,于是换了口气道:“请姐姐替我给那些兄弟姐妹们带话,我很思念他们,也为我谢谢皇上,我跟皇上是至亲,别让他再被奸臣蛊惑了。”
庆城郡主回去后将事情经过告知建文帝,建文帝吓得六神无主。
他明白:金陵已危在旦夕也!
建文帝又向方孝孺问计,方孝孺说当此兵临城下之际,朝中武将也不可信,只有让金陵城里的诸藩王出山,去分守金陵各道城门。并迅速派出议和代表,去燕王行辕谈判,争取时间,等待各地勤王兵马到来。
建文帝觉得再求和不靠谱了,上次庆城郡主被朱棣撅回来了,再去议和哪有那么容易。
方孝孺说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为自己争取时间。
可是皇家亲戚谁都不愿意当议和使者……对了,李景隆,他跟朱棣打过仗,但都是败仗,有人甚至说他跟朱棣暗中勾结,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朱棣还能给他一个面子。于是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常和都督王佐三人便被建文帝派去龙江驿,仍以割地求和为由,为朝廷争取一点时间,并探探朱棣的虚实。
这三位议和代表中除了都督王佐,李景隆和茹常都是主和派领袖。
燕军兵临城下,朱允炆这一回是真想议和了,他宁可割让江北半壁江山,只求这位被他彻底惹怒了的四皇叔赶紧撤兵。
朱棣很有心计,他没在中军帐里接见三位朝廷代表,而是在中军帐外的山坡顶上摆开了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