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山巅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山下的营帐,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从脚下的长江边到天边,无边无际,无数的战马群,在这连天的营帐前云团一般飘过,连天无际的营帐仿佛一座座钢铁堡垒铺展在原野上。
李景隆等三人被亲军带到山坡下时,他们抬眼望去,只见朱棣站在山坡上,脚下就是一排排火炮,外红内黑的披风随着山风飘扬,恰似一朵红云。
三位朝廷代表见到朱棣,立即趴在地上磕头。
按照大明规制,大臣见了藩王必须磕头,可问题在于朱棣起兵后,已经被建文帝下旨告知天下,削掉了他的藩王封号,他现在已经是庶民之身。
但,枪杆子决定尊卑,三位朝廷代表顾不得规制礼仪,磕了头再说其他。
朱棣坐直身子,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位朝廷使臣,冷笑着明知故问:“公等来此,有何贵干?”
李景隆道明了来意,朱棣的回复跟上次没啥新意,若说有不同的话,那就是这次朱棣多了一个对天发誓。
但发誓管什么用啊,对于李景隆来说,自己本来就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朱棣又有问鼎大宝之势,李景隆更不敢再去问什么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到金陵,向建文帝汇报。
建文帝听后心想朱棣是铁了心要来夺自己的皇位了,他不甘心坐以待毙,便问李景隆:“曹国公,你说该咋办?”
李景隆说:“既然朱棣点名索要黄子澄、齐泰等奸臣,那就给他呗,给了他可能就退兵了。”
建文帝也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让李景隆再去趟龙江驿,让他当面对朱棣说,黄子澄、齐泰等人不在京师,等抓到了就交给燕王处置。
李景隆听后明白,这是建文帝在忽悠朱棣。他更明白朱棣不是好忽悠的,于是心生顾虑,想了想慢吞吞请求建文帝:“上次燕王拒绝了我,我面子不够,最好派几个亲王一起去,或许朱棣看在弟兄情分上,会答应求和。”
建文帝觉得有道理,于是派谷王朱橞、安王朱楹与李景隆一起前去龙江驿议和。
见到朱棣后,亲亲三兄弟互相寒暄问候。
二王趁着朱棣心情大好的时候,赶紧将自己的使命说了。
朱棣听后脸一板:“两位王弟想一想,此时派你们给我捎来这样的假话,恰当吗?别忘了皇上削藩的屠刀很快也会落到你俩头上。这样的假话你们能相信果真出于皇上?这明明就是奸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之流的出谋划策嘛。”
朱棣明知这是建文帝派来的议和使者,却硬是装作自己对这事的疑惑,说着说着引向了他的造反大旗“清君侧”上,而且提醒两位王弟,你们曾经也是建文帝削藩打击的对象啊,这样一来,朱棣就将自己的统一战线给建立起来了。
说到建文削藩,朱棣真情暴露,痛哭流涕:“诸王子或被剿,被囚,被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四哥我这才迫不得已,奋起做鱼死网破之争。哥哥请二位弟弟给允炆侄子带句话,他曾严令不准他的官兵伤害我,要活捉四皇叔,让我到孝陵搭茅棚居住,每日抄写《皇明祖训》三十遍,直到终老。待到金陵城破后,请他放心,四皇叔我也决不会伤害他,本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在孝陵搭间茅棚,让他抄写《皇明祖训》打发时光,直至终老。”
朱棣这番谈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谷王安王嚎啕大哭,说手心手背都是自家骨肉,站在哪一边都不落忍,表示从此后在这场叔侄争斗中不偏不倚,严守中立。
李景隆、谷王、安王回到金陵城如此这般一说,朱允炆面色惨白,曾几何时,朱棣步步退缩,交出兵权、交出燕山三护卫、交出三个儿子为人质、跑到北平街头装疯卖傻,只求他能放弃追迫,谁会想到此时今日,自己反过来欲割半壁江山给朱棣,他居然拒之不要!
建文四年六月初一,燕军离浦口已经号角相闻。
浦口与金陵城的下关隔江相对,乃南北交通要津,一旦浦口被占,金陵的北大门就被打开了。眼看得燕军即将兵临城下,朱允炆和他的近臣们手忙脚乱,穷于应对。
建文帝当然明白浦口的重要性,但因无将可用,只能派淮河之役落败逃回的盛庸匆匆赶去镇守。而原来守卫浦口的蹇贤,则被极为器重他的李景隆,调去守卫燕军的主攻方向金川门。
蹇贤过江后匆匆回了一趟家,看望二爸二婶,吃了一顿午饭。
由于军情紧急,蹇贤回到家中也仍然身着戎装,那几十斤重的盔甲穿在身上实在不舒服,吃饭时虽然把盔甲卸了,但是坐在那儿肩背挺直,神情冷峻,顾盼之间,颇具威严,只有在二爸二妈与他说话时,他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意。
蹇义道:“贤儿,你是一员难得的良将,二爸万不能看着你为了皇室内部的权柄之争,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蹇贤一震,目光中透着惊喜:“二爸久在中枢,站得高,看得远,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蹇义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新帝登基之后,朝廷都做了些什么,想必你心中也很清楚。当此关键时刻,该做决断了。”
蹇贤道:“在侄儿和众多军官心中,燕王是当今天下第一英雄,比朱允炆不知强了多少倍,他若是做了大明皇帝,于国于民都是莫大的好事。可又想到皇上到底是道统所在,大家身受国恩,又不敢背负乱臣贼子的恶名。”
蹇义道:“你二婶这番话,已经把道理讲透彻了。朱允炆登基后,让几个酸儒撺掇着,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是让方孝孺鼓动着整天埋头搞什么井田制,恢复上古周礼,全面复古,看似堂堂皇皇,实则沽名钓誉。”
蹇贤道:“皇上也真是糊涂得可以,把二爸提出的无需流血的削藩方法弃之一旁,硬让齐泰和黄子澄推着大搞武力削藩,削得来叔侄相残,天下不安,祸及万民,削出了今天这个不可收拾的局面。想我蹇贤,自从穿上这身战袍,原以为从此可以报效国家,却不曾想才短短四年工夫,老皇上留下的一个好端端国家,竟落得这般模样。”
刘春儿道:“报效国家,与建文和燕王谁做天子有什么干系,都是朱明皇室,待燕王坐了天下,难道他不需要臣子为他打理江山么?咱们又没架秧起哄嚷嚷武力削藩,日升日落,贤儿你伤心个什么劲儿?现在大臣们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想法,可是,大家学的又都是道德文章,这种心里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所以全都学会了说假话,在皇上面前,人人都做出一副忠肝义胆,为维护所谓的道统舍身成仁的模样。”
蹇义道:“大明天下既然已经被做侄子的弄得来一塌糊涂,事实已经证明他不行,那么,就只好换他叔叔来收拾喽!岂不闻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谢谢二爸和二婶点拨。”蹇贤想了想,又迟疑道,“二爸,咱带的兵,都可以做侄儿的死士,二爸往左,侄儿自然不会往右。不过……侄儿听说,前番庆城郡主曾往北军营中议和,皇上愿划江而治,割半壁江山与燕王,燕王不允,燕王说只要朝廷杀了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靖难事毕,他就重返北平。”
蹇义哼了一声道:“燕王已和皇上撕破了脸皮,待得兵临城下,诛杀三位大人燕王会就此罢手,重返北平么?就算燕王肯,那许多追随燕王,披肝沥胆、浴血沙场的将士们肯么?时至今日,燕王一旦过江取了金陵,做不做皇帝,就不是任何人可以决定的了,而是天意!”
蹇义起身,来回踱着步子道:“战争无关乎正义与非正义,不管文人把它描绘得如何热血沸腾,波澜壮阔,瑰丽离奇,它总是冷血的、残酷的,它的目的始终离不开对生命的杀戮。”他把手抚在蹇贤肩膀上,说,“贤儿,你要知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皇帝无道,那就让有道者来取而代之吧!”
蹇义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举眼望去,只见大湖无波,一望无际,天空澄澈,宛如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