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垂泪道:“母亲过世时,念念不忘我兄弟三人,希望我们三兄弟和睦相处,莫要坏了自家人情谊。如今若是把二弟贬为庶人,囚在宫里,儿是二弟的长兄,寝食如何能安?母亲在天之灵,如何能够瞑目啊!”又叩头乞求道,“父皇为儿谋划打算,儿岂不知。如果只是为了保住儿的太子之位,就要儿一母同胞的兄弟从此做了囚犯,儿宁可舍了这皇储不要!”
朱棣听了忽然想起亡妻,心里一酸,不觉热泪双垂:“朱棣一生杀伐决断,从无一事羁绊我心!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啊!”
朱高炽也泪眼汪汪泣声道:“父皇,宽赦二弟这一回吧!”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挣扎良久,才恨声道:“朕又何尝愿意叫你母亲在天之灵不安,罢了!朕就再饶了这孽子一回,把他封于山东乐安州,叫他即刻就藩封国,你去替朕传旨,叫他立即收拾行装上路,不要来见朕了,朕不想再见他!”
朱高炽连忙叩头谢恩,艰难爬起,刚要出去,朱棣又唤住他叮嘱:“高炽切记,若是高煦不知好歹,还要对封国之地挑三拣四,万万不可答应。记着,封藩于乐安州,只还其一卫王府侍卫,万不可变!”
山东乐安州距北京不过咫尺之遥,而北京已被定为大明皇都,只待皇宫落成,迁移过去,那里就是大明中枢,数十万京军屯扎于此,再加上北方边军本来就是大明军队之中仅次于京军的第二主力,可谓固若金汤。朱高煦在乐安州,封国不过四县之地,一卫兵马,如有什么异动,朝廷大军旦夕可至,将他一举踏平。
朱高炽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朱高煦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师,他很清楚,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父皇的宠爱,再想抗拒离京,那是不可能了。
他回到汉王府,在锦衣卫和京军的监督下,匆匆整理了王府一应器物,在关城门之前便仓惶离京,赴山东乐安州就藩去了。
纪纲奉圣命监督汉王离京,候他的车驾队伍离开金陵,又派一队锦衣卫乔装改扮,一路暗中监视随行,等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回转京城。
汉王被驱离京城之前,陈瑛就已经入了诏狱。由于朝廷没有对外公布汉王结党,蓄养刺客,篡夺储君的罪行,此番被囚禁西华门,继而驱赶出京,迫其就藩所用的罪名只是酒醉行凶,打死朝中武将,陈瑛的罪行与汉王息息相关,也就不能公之于众。纪纲体察上意,已吩咐手下对陈瑛用刑。锦衣卫的刑罚,如果想要置人于死地,再强壮的汉子也是支撑不住的,血肉之躯,如何与刑具相抗?更何况陈瑛一介文人,三木之下,用不了多久,陈瑛一定会被折磨至死,到时报给皇上一句:“陈瑛暴病,猝死狱中”也就是了。
蹇义打马扬鞭回了庄园,刘春儿、安贞公主、兮萍、润玉灵非、马山一家全都在这里等着他归来。一见他的面,自然是人人高兴,一片欢腾。
刘春儿道:“听说相公出狱了,却迟迟不见回家,我们都急死了。”
如今见了人,全都迎出来,白氏按照嘉陵江两岸人家的风俗,拿着涮把不断把柚子叶泡的水浇在蹇义身上,先替他洗去一身晦气,才把他迎进园子里坐定。阖府上下,管家蹇昆、厨师周叔,老妈子、大小丫头,全都来向老爷磕头道喜,人人眸子里泪光闪烁,个个真情流露,乱哄哄、乐融融,好一通折腾。
刘春儿招呼道“好啦好啦,老爷刚回来,一定乏了,大家都各忙各的去吧,让老爷歇一歇。”
润玉灵非、马山一家是客,便道了一声喜,各自回家去了,厅上只剩下蹇义和刘春儿。
刘春儿便问:“老爷回来,本是大喜,为何心事重重?”
蹇义失笑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刘春儿幽幽道:“做了那么久的枕边人,我还看不出你的喜怒哀乐么?相公平安归来,本是大喜之事,可面上强作欢容,心中却郁郁寡欢。”
蹇义默然片刻,轻叹道:“你那双眼睛到底厉害,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是郁郁寡欢,只是有些心事,因为一直静不下心来好好理出个头绪,所以不甚欢乐。”
刘春儿诧异道:“连入狱这等事相公都算到了,可谓神机妙算,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呢?”
蹇义淡淡一笑,说道:“我虽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尾。水妹子,这件事啊,曲折起伏、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后事,恐怕远非我想的那么简单呢。”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朱棣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宵衣旰食,朝乾夕惕,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从不休息的操劳国是。他亲自抓的几桩以举国之力来办的大事,都在同时顺利进行。
郑和的宝船队出去一趟,需要花两三年时间,除了以货易货、扩大贸易,还把大明的威名远播海外,前来金陵朝拜的国王与使团多如过江之鲫。
北京皇宫建筑群落与北京城池的建设进展顺利;大运河早已浚通,南方的粮食、物资、迁移的大批民众如同潮水一般,浩浩****涌向未来的京城。
安南那边传来消息令朱棣很是沮丧,前番投降、已被大明朝廷任命为安南布政司副使的陈季扩自立为帝,再次反了!
朱棣大怒,这陈季扩首鼠两端,形势利于他时就称帝,不利于时他就投降,一俟朝廷大军撤走兵力空虚的时候他又复反,如此这般反复无常,将朝廷戏弄于股掌之上,朱棣安能再容他?
朱棣立即下诏给戍守在南疆的张辅和沐晟,赦令二人再发大军,攻取安南,这一次无论如何务必擒拿陈季扩,断不再容他逍遥,也不容他故伎重施。
张辅得了圣旨便与沐晟再度发兵,浩浩****杀进安南,一场鏖战又开始了。
长期率部追随英国公征战于南疆的蹇贤,自是轻车熟路,此番继续为大明军远征军充当前锋,一路斩关夺隘,摧城拔寨,无往而不胜。
大明军水陆并进,从黄江、阿江、大安海口、福成江转入神投海口,一路势如破竹,抵达清化。陈季扩与张辅战于平滩,大败,率残部返回乂安。陈季扩虽得到一些本地人起兵相应,却多是散兵游勇、乌合之众,自不能与张辅的大明精锐之师抗衡。明军遂于次年初夏攻陷清化,陈季扩与邓容、阮景异、阮帅、阮表等武将文臣先后被俘。次年,陈季扩在被明军解送金陵途中投水自尽,太傅阮帅也投水殉死。
安南方平,孰料关外战火又起。
鞑靼自从永乐八年被朱棣御驾亲征,狠揍一顿后,已元气大伤,暂时不足为虑。而瓦剌却是此消彼长。明廷已经拿到了瓦剌私立大汗的铁证,朱棣师出有名,再次御驾亲征,正好趁机再狠狠打压它一下。
朱棣很清楚,所谓打压,第一步也就是驱虎吃狼,驱狼斗虎,先派遣若干使节过去,深入到各个部落,利用他们原本存在的各种矛盾,挑动他们部落与部落间进行争斗,以此来削弱他们的力量。否则瓦剌草原广袤无边,无数部落散落其间,就算把大明军队一个不剩全派过去,也不可能完全控制整个瓦剌草原的所有部落。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以夷制夷,削弱瓦剌,以免它利用地利人和,不断侵蚀鞑靼领土,逐渐吞并鞑靼部落,从而壮大之后对大明构成重大威胁。
朱棣乃大国之君,一出手便是一连串大动作,修建北京,宝船出海,筹划迁都与着手解决瓦剌同时进行。如此一来,等到正式迁都北京之后,就可以具体实施他早就谋划中的北进计划,将大明直接控制的疆域,向北方推进一大步!
当然也有令朱棣大感欣慰的好消息报来,集中了自古以来历代读书人心血的《永乐大典》,终于在朱棣的强力推动支持下编撰完成了。
永乐大帝与蹇义、夏原吉、宋礼三位尚书,胡广、杨荣、杨溥、杨士奇几位内阁大学士,以及翰林院,国子监的掌堂,同去文渊阁东阁先睹为快。
一部大书,外观上就让一辈子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士们大开了眼界,一个个暗红色的紫檀木匣子,如山般整整齐齐地堆码在大殿之中。匣子里,装的就是新编成的《永乐大典》。用明代营造尺来量,每册高一尺五寸六分,宽九寸三分,开本宏大,具有皇家的威仪和气魄。翻开《永乐大典》书衣,也就是正文第一页可以看到,整部大典都是用朱墨二色写成。朱笔主要用来绘制边栏界行,书写引用书籍的著者和书名;墨笔用来书写题名、卷数、韵目、书籍正文并绘制图画;圈点则是用内空外圆的芦、竹、骨或玉制笔管蘸上朱砂印泥戳上的。整体看起来端庄美观,朱墨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