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替大外孙帮腔:“人各有志,你就别逼英儿了,他那么喜欢读书写字,那就让他跟着他爹爹,多读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长大了像他爹爹一样,也去殿前应试,金榜题名,光耀蹇家门庭。”
却说这晚疏星点点,夜风舒徐,一盘银月在苍蓝深邃的夜空中浮游。黑瓦鳞鳞街道纵横的金陵城池,重重迭迭飞檐翘角的紫禁城,在柔和月色下泛着青光的玄武湖全都变得迷朦绰约。湖面上点点渔火隐约,星光开始闪烁的时候,喧嚣了一天的知了也累了,湖面上静谧下来。
随着一串脚步声顺着宫墙脚下由远而近,一行身着常服的人影登上湖堤,向着蹇家大宅院走来。到了小院门口,主人高雅脱俗的志趣,令初来乍到的贵客们叹为观止,肃然起敬。
大门有联云:
陋室之中,尽堪寡过;衡门之下,亦可谈心。
横额:何陋之有
进得庭院,客厅门上也有一联:
能为醉客,方为吟客;兼爱今人,且爱古人。
横额:君子居之
身材雄伟的中年男子高声赞道:“妙!妙!‘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本是夫子原话,竟被主人移作两联之额,真真是匠心独运,志趣高雅,妙不可言!”对身边两个年轻人说,“蹇大人名冠学林,文武双全,屡立殊勋,身居高位,却甘居陋室,清心而少过,乐开衡门,洁志以延宾,蹇大人身上,有着浓浓的古之名臣贤相遗风啊!”
一位少年道:“这颜楷大字,也是笔力沉雄,让人感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高雅古朴之气,不能不对主人油然而生敬意。”
另一位少年也道:“蹇先生的手笔,真是超凡脱俗,鬼斧神工!”
蹇昆听见响动,出门探看,见院门前来了这么多人,赶紧上前问道:“请问客人是……”
为首一人朗声道:“速去禀报你家主人,他的好哥们和两位学生,从北平回来,踏月登门,专程前来拜望师尊。”
蹇昆说:“请稍候片刻,小的马上去禀报主人。”
正房门开了,蹇义和刘春儿,还有正巧回家的蹇贤向着院门急慌慌奔来。
只见院门口进来一位身材魁伟,身着绯红团龙纹圆领长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浓眉黑脸长须,不到40岁的中年男子。
蹇义双手抱拳:“哎呀,仆臣不知燕王偕二王子枉驾寒舍,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一众进得院门,燕王长子朱高炽与次子朱高煦给蹇义叩首:“学生恭祝师父身体安康。”
蹇义赶紧将二位王子扶起:“蹇义不敢当此大礼,二位王子快快请起。哦,燕王,这是拙荆刘春儿,这是我侄子蹇贤。”
朱棣上下打量了一下蹇贤,见他年纪不大,俊眼浓眉,英气勃发,个头比自己还壮实,在蹇贤胸脯上擂了一拳:“瞧你这副比牛还壮的身架子,”指着远处庭院上的兵器架子,“是个练家子吧?”
蹇义道:“我这侄儿自小喜欢舞枪弄棒,现在在京军里做了个千夫长,部队驻扎在长江对面的浦口,今天是他二婶生日,才特意请假回家……哦,光顾了说话,快,快屋里请。”
燕王道:“不必进屋打扰家人了,我看这院坝上草长得比我们行军打仗睡的毡子还厚实,咱们就在大好月光下饮酒叙旧吧。”说罢,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吩咐燕王府总管太监:“郑和,把酒菜拿出来,就摆在这草地上好了。”
郑和与几个侍卫马上放下食盒,在草地上摆开酒菜。
蹇义过意不去:“燕王,这成何体统?你携二位王子光临寒舍,多么尊贵的客人啊,不单自带酒菜,居然还在草地上摆宴!”
身材与蹇贤不相上下的朱高煦道:“师父不用客气,高煦跟着父王北漠征战,行军吃睡,沙场拼杀,都在戈壁滩、大沙漠上,要有这样一片水草地,那不知有多高兴。”
待主客盘腿座定后,高炽高煦执酒以弟子礼敬蹇义。
朱棣道:“客气话就不用再说了,蹇大人知道的,小王时间紧迫,不可在京城太多逗留,还有两天,俺就带着两个娃回北平了。进京后白日里应酬太多,忙得小王一塌糊涂,只好夜里抽个时间前来登门拜望。”朱棣四下里看了看,言道,“你这地方简直是世外桃源,天上人间呐。比我那空空落落,冷冷清清的燕王府,住着可舒服多了。”
蹇义赶紧道:“农家小院,怎敢与燕王府相比?”
朱棣道:“我说的大实话,我那燕王府,谁都知道是金元两朝的皇宫,大的一个院落就占地十几亩,只是北方冬季的院落实在没甚么好看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空旷的坝子,给人荒凉的感觉。只有到了春夏之季,院里才花红草绿,深秋时节硕果累累,满院子田园风光。”
高煦看到旁边的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18般武器,拉拉蹇贤衣角低声道:“骞兄,俺跟高燧一样,也是个练家子,陪我们兄弟俩到那边玩玩吧。”
这话让燕王听见了,大手一挥:“娃们去吧。”
三个年轻人高兴地跑了过去。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朱棣触景生情,吟出一首唐人的小诗,然后端起茶碗,一边用碗盖轻抿着杯中浮叶,一边嗅着从杯口袅袅升起的香气,感慨道,“能在蹇府喝到今年的明前龙井,小王有口福啊!”
蹇义赶紧道:“燕王见笑了。皇上送了半斤新茶给仆臣,说是正宗的狮峰龙井,赶在露芽时采的,今日冒昧拿来款待燕王。仆臣向来不谙陆羽之道,分不清茶好茶坏,平日里也就随便吃些粗茶。这等好茶,唯有燕王这样的高雅之人,方能尽享其妙,落到仆臣手里,可谓是明珠暗投了。”
朱棣双手端起一杯酒敬上:“小王远在北平,难得有此机会给蹇大人敬上一杯酒。今晚就以一杯薄酒,聊表我朱棣对蹇大人的景仰之意,感激之情。”
蹇义道:“燕王敬的酒,下官可以喝,但燕王说的这番话,下官受宠若惊,不敢领受。”
朱棣道:“蹇大人才华横溢,品格清奇,且诗词宏丽,文章奇峻,是我大明朝难得的大才子。父皇当年在为王子们挑选先生时就说过,除了博学多才,一定要挑选品德端重,谨厚有德之人。蹇大人金榜题名,即被父皇选为御前侍讲,高炽、高煦,也在蹇大人膝下受教匪浅。这杯酒,师父大人自然喝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