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是六月天气,他们进了大殿,却见燕王围着火炉,披着狐裘,仍浑身发抖,连连喊冷,见了他们不理不睬。本来对燕王疯癫满腹狐疑的张昺看到眼前景象,也有几分相信了。
但王府长史葛诚是朝廷派去潜伏的卧底,乘着送客之机,密告张昺:“燕王本无恙,公等勿懈。”
这一下,张昺立即做好了几乎完美的部署,他把北平城里的七卫士兵与屯田兵调集起来,将整个燕王府围住。为防止燕王府内有兵士突然杀出,还在端礼门前架起木栅栏,彻底切断了燕王府与外界的联系。
可是,由于太祖高皇帝在煌煌《大明律》中有明确规定:亲王犯错,须首先惩治王府官属。
朱元璋的逻辑是,自己的儿孙没学好,责任在于王府官属没有正确引导和辅助,所以要先治官属的罪。
于是建文帝下令:不得伤害朱棣及其家属,先拿燕王府官属问罪。
因此,张昺与谢贵虽然很快把势单力薄的燕王府包围,却不敢硬攻,而是由谢贵把建文帝的敕令亲自射入燕王府,先对燕王进行劝降。
郑和将建文帝的敕令连同箭矢送到燕王、道衍与一帮正在银安殿上议事的将领面前。
燕王不屑看,叫郑和念。
郑和取下敕令,高声念道:“查燕王府蓄积兵器,图谋不轨,着张昺、谢贵,立即予以查抄,若有反抗者,杀无赦。但,不得伤害朱棣及其家属,先拿燕王府官属问罪。钦此。”
道衍曰:“燕王,倘若战事一起,顶多半多日内,朝廷大军便可兵临城下。朱允炆的用意十分明显,只要燕王府稍有动作,即刻就可进兵围剿。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只有玉石俱焚了。”
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与众将领一听群情激愤,纷纷要杀出府门,与张昺、谢贵拼死一战。
古今中外真正的英雄豪杰,正是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横空出世的。
此时此刻,曾经拥兵三十万,在燕王府里跺跺脚,整个大明帝国的北部疆域都会抖三抖的朱棣,手中只剩下八百名由张玉和朱能、丘福三将率领的精锐死士。而城里城外,谢贵的三万大军,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将北平围成了铁桶阵。
朱棣十分清楚自己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而面对潮水一般涌来,将燕王府团团围困的官军,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怎么办?
就在众将如热锅蚂蚁团团转时,朱棣拿起建文帝的敕令看了看,两道浓眉倏然一弹,冷静言道:“本王虽然已经身陷绝境,但破釜沉舟,背水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啊,请燕王吩咐!”众将一片声嚷。
朱棣曰:“从建文帝敕令来看,上面黑字白纸写着‘不得伤害朱棣及其家属’,他们现在堵上门来,要抓的是燕王府的官属,而断不敢伤害本王及其王子,我们就利用这个顾忌,马上通知张昺和谢贵,让他们进燕王府来接收王府官属。只要张谢进了王府,咱就给他来个擒贼先擒王,先把他俩砍了!”
道衍道:“对,这两个北平最高命官一旦被杀,整个北平的官军群龙无首,必成散兵游勇,北平全城必将大乱。大乱之中,燕王府这八百死士就大有可为了。”
朱棣叫道:“张玉将军,速去通知张昺、谢贵,就说本王……哈哈,本王现在在他们眼中还是个疯子,你就对他二人说,燕王妃正在拟定王府官属名册,一旦拟定,马上把人犯捆好,献与二位命官。”
张玉一去,朱棣又传朱能、丘福二将军,叫他俩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过了一会儿,王府大门洞开,张玉拿着一份王府官属名册出来,面不改色地穿过刀林枪丛,双手呈给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昺,并云:“燕王病重,不能理事,燕王妃命末将知会二位朝廷命官,所有案犯全都捆绑好了,只等两位大人进去亲自点验。”
张昺翻了翻名册,有些顾虑,问谢贵:“将军意下如何?”
谢贵满脸不屑云:“燕王护军,不足千人,咱就是不动刀枪,下令我的兵一人一泡尿,也能把这燕王府给冲了。”
翻身下马,将手中丈八长矛交与护卫,豪气冲天地说:“张大人,走,我等煌煌朝廷命官,莫非还怕了一个疯子不成!”
张昺下得马来,与谢贵一起,跟着张玉跨进府门。
二人上了台阶,到了王府门前,满心狐疑的张昺却在高大的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对谢贵道:“将军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妙。与其进去点验,不如通知燕王妃,把人犯带到门外交与我等。”
谢贵一听觉得有理,也停下了脚步。
张玉转身言道:“二位大人放眼望去,皇上要的人犯,已经捆绑好了,等着你俩进去点验,燕王妃正在银安殿上候着迎接大驾哩。到了燕王府大门口,连门槛也不进,这也太不给燕王妃面子了吧?”
面对张玉将军的热情相邀,张、谢透过站在大门口举眼望去,隐约看到庭院上确实有不少已经被双手反缚的人。
谢贵道:“张大人多虑了,现在全城都是我们的军队,燕王又疯了,一个婆娘,就算她图谋不轨,又能把咱两个大老爷们怎么样?”口里说着,脚下已经大模大样地跨进了门槛。
张昺也只好跟了进去。
果然是无风无浪,平安无事。